霜月中天。

长鞭高高扬起的瞬间,南舟和德保拦都拦不住。

他离得很远,用力推开支摘窗时鞭子已经狠狠落下,只见吉贝咬紧牙关抱住顾灵依挡住了迅若疾风的长鞭。

她皱眉,用力推开吉贝,侍卫不敢再动手。

宇文彻僵住,南舟连忙挣扎着把人拉住。

“住手。”

杨亢宗忽然开口,然后跪在地上,沉声道:“既然老臣已经是义父,子不教父之过,这三十鞭理应老臣来受。”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脸上泪痕未干,刚想说“好”,就听见海司空诚惶诚恐道:“老臣有罪,不该僭越。”

……

纵春楼后院临水抱厦里,八折云鹤屏风后的琉璃灯流光溢彩。

屏风上的云鹤被光芒隐没的只剩寥寥几笔黑色线条。

屏风北侧,叶青回皱着眉给吉贝上药,然后惊愕问道,“你这是上过多年战场吧?这,这都怎么弄的呀?烧伤、鞭伤、刀伤,还有叠加的伤……”

“哎呀呀,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点儿伤,怎么了?”

吉贝翻了个白眼,然后阴郁的垂下头。

屏风南侧,顾灵依呆滞的窝在软榻上,阿孟给她解着襻膊,心疼的把人抱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可是遭了谁的欺负。这大半夜的,用晚膳了吗?你想吃什么?姐姐去给你做好不好?”

顾灵依摇摇头,泪珠随之四处滚落。

叶青回喊道:“小顾妹妹,你到底怎么了?虽说我现在不是叶国公家的嫡子了,但是谁敢欺负你,老子照样把他揍的他媳妇都不认识。”

顾灵依破涕为笑,小小声道:“你可得了吧,你上次还说要把我打的鼻青脸肿呢。”

“嗐,我这话从小说到大,我什么时候动手打过你啊?你可闭嘴吧,别出去瞎嚷嚷,你可别诬陷我啊,我这小命儿还留着娶妻生子呢。”

阿孟闻言愣了愣,立即别过头去。

顾灵依以为阿孟是在害羞,心里酸的不行,竟然连叶青回都要抱得美人归了。

啧啧。

“去去去,我娶你大爷生你妹,见天情情爱爱,哪个男儿家像你这般胸无大志?你可别搁这明里暗里显摆了,我快……呜呜呜。”

顾灵依说着,委屈的哭起来,伸手抱着阿孟:“孟姐姐你不准嫁给叶青回这厮,我这么漂亮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仙女儿都还没觅得如意郎君呢,他这邋遢鬼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叶青回噗嗤笑了出来,故意道:“哎吆吆,你恨嫁啊?要是实在嫁不出去,我们霍大将军只能委屈委屈娶你了喽。”

顾灵依当即暴跳如雷,也不管男女之防,冲到屏风北侧揪起叶青回就开始打。

“你去死吧!怎么娶我就是委屈他了?我嫁给谁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锤了两拳后,顾灵依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把药上完。

叶青回挑挑眉,痞里痞气:“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嫁给霍将军夜可以?”

顾灵依瘫在软榻上,委屈的不行,四肢乱踢乱打,锤着墙生无可恋:“可以可以,那你赶紧让他回来娶我吧,我快死在长安啦,呜呜呜呜……”

温暖的抱厦外,冷风瑟瑟,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年轻帝王怔了怔,然后仓皇转身离去。

抱厦里,顾灵依反应过来叶青回这是在套她,冲过去又把人打一顿。

“你能死了就赶紧死了吧,我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仙女那都是旁人排着队赶着迎娶的,可惜,可惜我,我不能下嫁。”

吉贝穿好衣裳,眉梢轻挑知道顾灵依说的什么意思。

她堂堂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能下嫁的意思可不就是只能嫁给那个万人之上吗?

然而刚说完这句话,顾灵依就又忍不住泪雨滂沱。

·

子时的鼓声沉闷到极致。

马车漫无目的晃**在福安街上,里面的人忽然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落下去。

不知为何,听见她说要嫁给别人,心就狠狠抽痛起来。

又怨恨自己护不住她,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在蜜罐里长大的,他知道她最怕一众人围着自己看,又害怕在生人很多的地方说话。

“她本也没有什么错,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不过就是自家妹妹求着哥哥放过自己犯了错的小伙伴,可偏偏放在宫里就被逼成了这个样子。”

他又是气,又是无奈。

南舟心里很不是滋味。

早些年他们披荆斩棘赢来的皇位,顾姑娘跟着主子出生入死的,到头来竟然还要被旁人指指点点。

宫禁已经过了很久,再回宫是不可能的了。

马车又晃**许久,宇文彻无声叹息,“回去看看她睡着了没,她那样的胆小鬼、窝里横,旁人斥责几句,她就害怕了,指不着这会儿做噩梦呢……”

·

暖阁里笼火已然熄灭了,子时过了大半,又是新的一天。

他轻轻挑起拨步**的轻纱帷帐,里面娇小的姑娘包着被子缩成小兔子。

娇艳桃夭似的小脸,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翘起,细碎的泪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她呓语着,眉头紧皱。

“哥哥,我害怕,不要……”

“我害怕,你抱我。”

“我不去,不吃不吃……”

“我不吃。”

宇文彻连忙轻拍她的细背,慌张安抚:“哥哥在这呢,不怕不怕。”

她梦里嚎啕大哭起来,害怕地抓着宇文彻的衣袖,一个劲的说着不要不吃。

宇文彻心里揪着疼,心疼的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又嗅见熟悉的淡淡芙蓉香。

少女灼热的泪水大滴大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她呓语着说害怕,就想小时候做噩梦时哭着找他。

宇文彻喉结微动,拿斗篷把人裹起来,然后推开窗子,抱着她宛如黑影般略过苍穹。

东宫酒窖里,芙蓉花灯晕染的如梦如幻,那张小床也还干干净净。

琴音安宁淡静,像是江南的桃花汛。

顾灵依听着听着渐渐睡的熟了,梦里又出现杨亢宗咄咄逼人的场面时,只眨眨眼的时间他们就都不见了。

好像是去了东海境,那里有灵海和碧水桃花镇,天空蓝的像是无暇的宝石。

那里的空气都是纯净至极,带着甜甜的芙蓉香味儿。

七月里,满湖的荷花肆意怒放,一朵一朵娇艳欲滴,放眼望去,摇红涤翠,宛如一层薄薄的粉雾漂浮在翠雪上,经久不散。

她划一叶小舟惊起鸥鹭,采了满舟荷花,衣角、发丝上都是荷花香味儿,吃口菱角,躺在小舟里,头顶是清澈碧空,丝帕覆面,碧湖清凉。

就这样沉沉睡过去,无忧无虑,因为再醒来时宇文彻一定已经把她抱在了床榻上。

他亲吻她时,就能闻见满满的芙蓉香味儿。

她做着梦开心起来,又喃喃细语。

宇文彻离开琴弦,小心翼翼替她掖了掖被子。

少女珠玉容颜,红唇娇艳欲滴。

他喉结上下一窜,难以抑制的情动,然后俯身轻轻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顾灵依梦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她突然呓语。

“你亲我?”

宇文彻愣了愣,双手举起,连忙否认:“没有。”

说完才发现这丫头又在说梦话。

宇文彻眉头紧皱,她到底是梦见谁亲她了?

顾灵依翻了个身,流着哈喇子,很是娇横的命令:“你亲我!”

宇文彻默不作声看着她丢人。

然而顾灵依又突然道:“废物,你长那张破嘴就会用来亲额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