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阴郁,雪月流遍雕甍绣槛。
少女跪着,身影纤弱单薄,仰头时滚烫的泪水盈眶而落。
她星眸大大的,字正腔圆:“杨首辅乃是帝师,其言大行,学者们之如泰山、北斗云,您要的公道是社稷安稳,绝不是群臣相逼,我犹记得当年洪涝大灾时,满城流民皆得安置,那时我才七岁,不懂御膳房近日为何只送了白粥笼饼和咸白菜,就自己跑到御膳房去找吃的,这才知道御膳房里所有的食物都被送去救济灾民。
皇帝登基九年未曾庆过一次生辰,四年前春节时,减税之策实行的第六年了,要给群臣发福钱时,国库空虚,相比诸位不知,他是偷偷让人把天镜宫里供暖的银骨炭卖了,才凑够福钱发放百官,可就是如此,那年还有好多官员抱怨福钱太少。”
顾灵依笑了笑,纤长的眼睫上满是细碎的泪珠,然后红着眼睛去瞪海司空,心疼道,“天镜宫那年冬日就像是冰窟,垂拱殿就更不必说,他夜里强忍着冷批奏折时竟然还批到海司空的奏折,奏折上说陛下不该减削群臣的福钱,这是违背礼制的事……”
满庭寂静,风声呼啸。
杨亢宗肩头颤了颤,眼睛突然疼的厉害,这些事他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冬天上朝时看见陛下手上竟然有冻疮,便嘱咐了几句,陛下也只是安之若素客套了几句。
顾灵依仰头,泪水弄湿了鬓发,她小脸清寒,继续道:“既然你们都觉得错在我,那何必去逼皇帝?你们说他包庇也好,徇私也好,可是谁敢说他不是为国为民的明君?错在我,罪责在我,你们凭什么去逼他?
来吧,你们无非就是想重审此案,不必等到明日去垂拱殿苦苦相逼了,现在我就在这,你们也都在这,既然你们觉得陛下包庇徇私不如现在就审!”
方方正正的庭院,阴风四处搅动。
少女明眸如星,衣袂翻飞如花,倔强又凌厉的望着诸臣。
即使再渺小,她也想用尽力气去保护她的太阳。
容得意滞了片刻,双颊有湿润的东西流落,他突然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顾灵依身前,“微臣有言,此事既然柔然王子都已经定夺了,身为臣子就不该再去僭越,臣子的本职首先是辅佐,而不是进谏逼劝。”
大理寺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拱手问道:“今日臣要公主殿下如实相告,柔然公主之死当真是公主所为?”
“不是,证据证人俱在,你再问百次,都是这样的结果。”
“那公主如何私见柔然公主?”
“因为她想通过我知道陛下对和亲之事到底如何看,她怕嫁到北朝来以后倘若开战时,她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她让求我,让我去柔然和亲罢了。”
大理寺卿颔首,无声退下后,站到最角落的地方摆明了态度。
臣子的职责是辅佐,既然辅佐,那首要的就是服从。
杨亢宗忽然笑了,鹰眼里微微泛红,眼前晃来晃去好像都是冬日里少年手上的冻疮。
他颤颤巍巍开口,语气却笃定又不容置疑:“公主的说辞漏洞百出,柔然公主亡命之事到底是另有隐情还是您要替谁隐瞒着什么?您当真以为臣全然不知吗?陛下既然保护所爱之人,又要保护所爱之人的所爱之人,所以必有灼手之痛……”
顾灵依猛然抬头,吉贝目赤欲裂,风吹的人摇摇欲坠。
她突然就慌了,泪水大滴大滴落了下来,连忙膝行上前,害怕道:“没有!与旁人无关,我说我全都说,柔然公主就是我动的手,她,她就是,是我杀的!”
“公主殿下——”
容得意厉声制止,大步流星上前怒气冲冲推了顾灵依一把,吉贝连忙去扶她。
“杨亢宗你别咄咄逼人,公主殿下不过才及笄的年纪,你何必要吓她?小孩子家家的比不得你这官场沉浮的道行!你吓唬的她被迫蒙冤算什么公道?明日你不是要长跪垂拱殿前讨说法吗?呵,微臣不才,也要一个说法,明日臣也会率礼部、观露台诸臣前去垂拱殿讨要说法!
她贵为公主殿下,今日在璞园受了这等屈辱,明明凶手已有定论,诸位却还僭越逼问,微臣明日哪怕是跪到沧月坛祈求诸天神佛,也要讨个说法!”
阴风怒吼咆哮,他咬牙切齿,浑身戾气沉浮。
人都知道这容得意向来是个圆滑的老油条,历侍三朝,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谁都讨好,谁都不得罪。
然而今日今时都不由被惊住。
海司空立即怒不可遏道:“容得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区区礼部尚书,老夫即刻就能罢免你!”
容得意负手而立,也立即反唇相讥:“荒谬绝伦!就是你今日罢免了我,那又如何?哪怕臣如今顷刻间成了布衣草民,那明日也要跪到朝堂之上为公主殿下讨个说法!”
“你,”海司空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扭头去看杨亢宗,义愤填膺道,“大人,务不能让小人当道。”
杨亢宗鹰眼锐利,表情复杂的看着容得意,此人宦海浮沉多年,最会忍气吞声,何故要帮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公主?
可他知道容得意绝对不是说说,明日若真的成了两派割据,那必然会是斩不断的纷乱。
甚至可能变成党派之争。
可他又实在是不想就这样放过极有可能会危害江山社稷的人。
先帝为昭阳皇后殉情而天下大乱的事历历在目,他绝对不允许红颜祸水的事再出现。
夜风轻拂他的官袍一角,杨亢宗无声叹息,闭眼的刹那间就又看见少年手上的冻疮。
久久后,他终于开口,朝顾灵依拜了拜,“公主同老臣各退一步如何?”
顾灵依双眸红肿,扶着吉贝的手不敢说话。
容得意蹙眉道:“你要公主如何退?你又如何退?”
“臣要公主立下字契,认老臣为义父,是北阳公主的同时也是我杨亢宗的嫡女,日后婚嫁之事只能由老夫来定夺。”
满园皆惊,怔的回不过来神。
杨亢宗又道:“臣的退就是绝不会再过问任何有关公主的事,公主肆意妄为也好,不尊礼制也好,臣都不会再过问半句。”
说着,吩咐下人拿来纸笔,朗声道:“还请众臣在此为见证。”
容得意眸光渐渐狠戾成仇恨漆黑的颜色,他双拳握的发颤。
宇文彻尚且不敢对天下明说她就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杨亢宗哪来的脸?
他们东海顾氏的郡主!
她姓顾!
无愁世子唯一的孩子!
她当年出生的时候,多少人为了保住这丝血脉刀山火海全然不顾?
他们这群朝臣手上甚至都沾着东海亡灵的血!
顾灵依眼尾绯红,嗤笑片刻后,阴沉凉薄的盯着杨亢宗。
最终,她苦练很久的瘦金体极尽狂傲,像是用尽全力挣扎翱翔的鹤,那么骄傲却不得不被困在牢笼里。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顾灵依。
东海顾氏的顾,万千亡灵可缓缓归依的灵依。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海司空不明所以,厉声道:“杨首辅您这是为何?就算柔然公主之死已有定论,那今晚公主殿下私闯官邸,出手击伤朝中重臣,此罪又该如何论?”
顾灵依仰头,呆滞片刻后,问旁边侍卫:“依照宫规,此罪应该如何处罚?”
侍卫愣了愣,只能支支吾吾道:“该是杖责三十……幽闭反省。”
少女叹了口气,扯了扯榴花色的襻膊,声如死灰道:“可惜没有木杖,你们随身该带着长鞭的吧?那就打三十鞭吧,给海司空一个交代。”
“属下不敢!”侍卫立即跪下。
顾灵依侧眸,泪珠如同破碎开来的光芒,她怒声命令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