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诃皱眉,看了看远处脸色愈发凝重的帝王,想了想后干笑道:“是啊,是吃了迷药,而后赤手空拳与人搏斗,所以惨遭毒手,那人已经招了,方才本王未说罢了。”

天上浓云翻腾,秋意越来越重,瑟瑟寒风卷地而起,四门开着,赤色短帷帐迎风飒飒。

吉贝猛地抬眸,迎面而来的风把太监帽上的红色穗子吹的扬起来。

杨亢宗拂了拂被吹的凌乱的胡须,再次拱手作辑:“方才是老夫记错了,仵作验尸说是吸了大量的迷香,喉咙已然废掉,王子审讯的人到底是何人?怕是他受人指使未说实话,老夫身居北朝首辅之职,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吉诃咋舌,谁要什么交代啊?他只在乎宇文彻会不会帮他把柔然的烂摊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会不会把他抚上可汗之位。

宇文彻眉头紧皱,立即站起身来,薄唇轻启,“既然证词不一,此事想必尚未查清,涉及两国邦交,王子远道而来,吾今日先行歇息择日再审吧。”

“陛下,既然王子远道而来,不置可否再多听老臣说片刻,真相水落石出,岂不美哉?”

“杨首辅!”宇文彻皱眉,立即制止道,“朕说了,择日再审。”

“陛下不可,臣以为此事既然已经有端倪,为何不可再多给片刻?”

顾灵依指尖微颤,看着杨亢宗咄咄逼人的模样,咬牙上前,厉声道:“你想审出些什么?”

“自然是真相。”杨亢宗鹰眼锐利,目光灼灼看着顾灵依。

顾灵依嗤了嗤,脑海里又浮现出遥期湖那晚的月色。

她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杨亢宗和裴延龄的忠直是为了大局的忠直,他们要的是大局的安稳而不是所谓的真相。

海司空不同,他的忠直就是最直接的真相和问心无愧。

顾灵依仰头,怔怔地看着杨亢宗,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大人在海上看见的冰山只是冰山小小的棱角,看见的花木也只是向阳而生的那部分,你要的真相是你想要的目的而已,你又如何得知真相到底是什么?”

杨亢宗眯了眯眼睛,恨恨摇头叹息,然后拱手厉声道:“陛下,臣这几日探查此事,迷香是关键物证,可迷香这种东西需要生草乌,若非是从内务府领材制作或是去黑市上买,否则得来不可,内务府臣波涉不得,不如就请陛下现在下旨,让内务府中人亲自来对峙,臣也已经把黑市中有卖生草乌或者制成迷香的商贩全部暗中收入牢狱,即刻便可以来堂上对质,只要审查必然水落石出。”

宇文彻喉结微动,指尖轻敲桌边茶盏,他所知道的消息里没有迷香这回事,眼下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倒像是旁人设好的局,宇文彻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当即站起,玉藻微微晃动,不苟言笑的凤眸,威严而冷漠。

他打定了主意快刀斩乱麻,当即就要专断起来,敲定最后的结果,不允许再去探查。

因为无论如何,最后得出来的真相都不是他想要的。

杨亢宗一向是顾全大局的,可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就要结束这场闹剧时,突然跳出来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慌里慌张叩头跪下。

大风倏然凌厉,浓云翻腾的厉害,轰隆隆的声音回**在耳边。

吉贝咬牙,大声道:“不必再审!人是我杀的,迷香是我从内务府拿昭阳宫对牌领来的生草乌,我与吉娜公主深仇大恨,草原上人人皆知,与北阳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满堂瞩目,吉贝无所畏惧地抬头,眼神阴鹜地看着所有人。

杨亢宗定要去看,皮笑肉不笑:“涉案者,一并扣押!来人!”

“我看谁敢!”

顾灵依立即上前,伸手护在吉贝跟前,风把她额头前蓬松松的留海倏然扬起,少女眉目凌霜傲雪。

“且先不说事情尚未定夺,本宫堂堂北阳公主,这位是柔然四王子,是北朝的客人,既然暂居昭阳殿便是昭阳殿的人,你若是要处置昭阳殿的人没有陛下或是本宫的旨,怕是僭越了吧?”

说罢回眸居高临下瞥了瞥吉贝,幽幽然道:“你乱认什么?有人咄咄逼人,你这是打算成人之美?”

“荒唐!来人,把他给我……”

杨亢宗咬牙,沉声命令,然而话还没有说完,顾灵依陡然握紧手里嵌玛瑙银花六瓣镜,利刃忽然锋芒毕露,“哗”的从杨亢宗面前划过,迅若疾风的刀刃割落他几缕胡须。

黑白参半的胡须随风坠落,杨亢宗神光矍铄,丝毫不惧,直视过去,如同能穿破人心的利剑。

“放肆,”宇文彻喉结微动,立即斥责,“来人,带公主退下!”

顾灵依秀眉颦蹙,挥开旁边人,拉着吉贝退了几步,怒火中烧下脸色通红。

她却似嘲非笑,朝杨亢宗道,“大人继续,你要咄咄逼人,我也没办法,”说完转身同大理寺的人吩咐,“去,把内务府总管还有管香料的宫人都叫过来,让他们把记账的册子也都拿过来,看看到底谁心怀不轨。”

吉贝皱眉,惊骇地看着顾灵依,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宇文彻负手而立,五指渐渐收紧,待内务府来人时,他亲自翻阅账目。

上面赫然出现,八月九日昭阳殿取走五两的生草乌。

杨亢宗笑了,海司空和宗正司、裴延龄也都相继翻阅账目。

“陛下,证据确凿,臣等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为万民之表。”

杨亢宗拱手而跪,中气沉稳,接着海司空亦叩首而跪附和杨亢宗。

裴延龄和宗正司也不得不跪下请命。

宇文彻居高临下看着,愠上眉梢,这罪最轻就是贬为庶人流放。

他一言不发,额角青筋倏然暴起。

吉贝面如金纸,颤抖着肩头急忙跪下去,正要发声,顾灵依却不动声色的把人按住。

少女浅笑盈盈,眸光里盛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阴沉凉薄,“确实是我昭阳殿领了这生草乌,也怪不得吉贝心虚抢着要认罪,幸好这生草乌最后也确实不在我手里,否则真的要跳进黄河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