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纪喜欢谁,就一定会奋不顾身。

大理寺会审那天,杨亢宗、裴延龄、宗正司、副司、海司空都来了。

她提前三个时辰在大理寺里候着了,百般无聊的坐在美人靠上吃山楂糕,地牢里空无一人。

就只有她大口大口嚼山楂糕的声音。

正吃着,旁边忽然又放过来用**瓣式白玉盘装着的柚子酥。

顾灵依连忙把山楂糕咽下去,以为是吉贝拿来的,便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要上路,哎呀,你放心吧,我哥也在呢,凡事有我哥呢,你不用弄的跟我要上路似的。”

裴延龄拂了拂胡须,笑吟吟的站着行礼。

顾灵依吃着柚子酥扭头,突然被吓得噎住,连忙站起身来:“裴爷爷,您……来看我吗?”

她有点慌,但想了想后又觉得裴延龄定然是向着她的吧?

“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裴爷爷,这事不是您知道的那么简单。”

她低头,轻咬红唇,裴延龄对她来说是长辈,她不想让裴延龄觉得真的是她杀人。

裴延龄摇摇头,只是淡淡地笑,然后挪了挪衰弱的身子坐到旁边的稻草席上。

他和杨亢宗不在乎谁杀了人,死的又是谁,他们在乎的是最后的结果会不会危害江山社稷。

“老夫是朝臣,平日里想拜见公主是难上加难,今日可不是得了个便宜嘛,就来探望探望公主,这几日可好?”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便直言道:“很好。”

裴延龄摇头笑笑,又是叹息又是无奈:“你这丫头无半点城府,朝廷里宫里腌脏东西太多,反而扰了你的干净。”

“不曾,”顾灵依没听明白,只能乖乖巧巧,“朝廷里都是忠臣贤士,宫里都打扫的干净,没有脏东西。”

裴延龄被逗的乐呵呵的,凑近了些,卖弄关子:“顾丫头啊,裴爷爷今日来是想求你件事。”

“我?”顾灵依有点不敢相信。

裴延龄点头,然后很为难的样子:“我有一个小侄女儿,同你差不多年纪,虽说父兄都是闲职,可也算是有县主封号的,非要进宫为妃,说是爱慕陛下,吵嚷的老夫是头疼难忍,唉。”

顾灵依秀眉颦蹙,裴延龄不会是想让她帮忙跟宇文彻说情吧?

呵呵,那他可真是找错人了。

“裴爷爷,这可不行,我哥说了不会随随便便让人进宫的,何况她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她怎么就爱慕陛下了?”

裴延龄听着,爽朗的笑起来,然后端了端衣袖:“我呀,也是同她这么说的,入宫为妃,嫁到天家做媳妇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罪过。”

顾灵依愣了愣,心里不屑,是不是她拒绝的太快,裴延龄故意讽刺回来了?

只听得裴延龄继续道:“唉,普通人家选妻以贤,择妾看色,皇家其实也是如此,皇后之位必定是贤良淑德之人,帮助陛下协理六宫,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所以其余妃嫔皆是以色侍人的妾室,为的是讨陛下欢心,是为皇家繁衍子嗣,开枝散叶。”

顾灵依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幽暗的地牢里,日光透过石窗映出滚滚翻腾的尘埃。

裴延龄又叹息道:“我那小侄女啊,心性单纯,从小是被宠溺着长大的,定然不可能为后,进了宫是妾,是得同诸多女子共同侍奉陛下,她又是个闲散惯了的,一入宫门深是海,做家里的大小姐和做宫里头的娘娘,看着是后者尊贵,实际上啊前者肆意畅快多了,何必要嫁给这九五至尊呢?她本身啊就是一缕清风,一粒尘埃,哪里会在太阳跟前过的快活啊?”

顾灵依垂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指尖忽然冰凉冰凉。

她呆滞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知道裴延龄都走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噗通摔在地上。

·

大理寺正堂上,四座威严,狴犴兽雕塑在示意肃静的回避牌上张牙舞爪,迎面而来时,远远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她跟着旁边的两个寺卿呆滞地进来,杨亢宗颧骨清瘦,浑身威严,旁边的几个官员全是朝廷重臣,积威已久,光是气场就能把人吓得两股战战。

顾灵依收回目光,心想还好有宇文彻在,她不至于会很害怕。

她深深舒气,然后远远仰头去看主位上坐着的年轻帝王。

可谁知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浑身威严的年轻帝王金冠束发,玉藻遮面,黑色龙袍上满袖精致的蛟龙图腾,顾灵依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就那样坐在哪里,矜贵冷漠,浑身都是逼人威压,金相玉质的容颜再也没有平日里同她在一起时的温柔笑意,全是威严和冷漠,身周几尺仿佛都是寒冰肃杀。

顾灵依愣了愣,她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宇文彻,他在她面前仿佛从来都是平易近人又温柔的模样,一时间她有点分不清眼前的帝王到底是不是她依赖又喜欢的哥哥。

她仰头去仰望,身周空气忽然收紧翻涌,瞬时间时光仿佛急速倒流回到了他登基大典那天。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仰望高高在上的他,就像是渺小的尘埃隔着十万八千里去仰望光芒万丈的太阳。

心里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她呆滞地站着,世界安静的仿佛只剩眼前陌生的帝王和渺小的她。

顾灵依忘了行礼,旁边人已经跪下了,就连忙悄悄提醒。

她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扭头回眸,不知为何忽然很想逃离这样的场景,一如当年她远远的转身离开。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她不能逃避。

顾灵依闭着眸子强行镇定下来,攥紧衣裙,机械的福了一礼。

宇文彻松了口气,心里想着这小丫头装的挺像,就怕她兴高采烈的过来了,没有半点害怕忏悔的模样。

“免礼吧,朕今日只是来观审,杨爱卿和宗正司大人按规矩审问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必包庇什么。”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顾灵依打了个哆嗦,低头把眼睛闭上,不想看见也不想听见。

杨亢宗和宗正司对视一眼,然后拱手领命。

他们翻看宗卷,杨亢宗鹰眼锐利,沉浮官场数十载见过改朝换代的老臣骨血里透出的慑人气息,在经过岁月的沉淀后,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公主殿下可记得当时是什么时辰?”

顾灵依抬头,正对上杨亢宗的锐利鹰眼,她别开眼后轻轻摇头。

杨亢宗又问:“公主当时手里拿着弓箭,是要射杀谁?是赶来的柔然使臣和吉娜公主身边的丫鬟吗?已然射出了吗?”

顾灵依秀眉颦蹙,然后还是摇摇头。

宗正司翻了翻宗卷,沉声道:“公主殿下,您当时为何会同吉娜公主见面?”

杨亢宗皱眉,威冷逼人,“您不知道宫廷中人私见别国之人,乃是通敌叛国之罪?况且是别国的公主。”

此话一出,满庭寂静。

顾灵依指尖微颤,她很害怕形单影只地站在这样的场景里,被人质问。

杨亢宗这话,瞬间就把她的罪名上升到了通敌叛国的程度。

宇文彻眉心微蹙,一时间不知道杨亢宗用意为何。

吉贝扮作小太监的模样跪在远处,心里焦急的不行,按道理就在杨亢宗问她为何射箭时,她就应该回答说是因为害怕他们来害人,为了自保才射的。

可偏偏顾灵依一言不发,为何眼下突然之间就上升到了通敌叛国的程度?

杨亢宗眯了眯鹰眼,再次厉声质问:“公主殿下!您不知道这通敌叛国之罪吗?”

顾灵依咬牙,忽然抬头直视杨亢宗,不懂他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可她又不敢随意开口,她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后反倒又成了旁人的把柄。

于是沉默之余,她再度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荒谬!”杨亢宗嗤笑,怒不可遏,“堂堂北朝公主,全然不顾礼法国法,何以位居高处为万民表率?”

宇文彻眉头紧皱,瞬间就想站起来说话,可是朝廷重臣都在看着,他身为天子,绝对不能不顾礼法。

裴延龄愣了愣,连忙打了圆场,重新拉回原本要审查的事情,“公主殿下,吉娜公主到底是何人所杀?”

吉贝咬牙,焦急的看着顾灵依,说啊快说啊!说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她这样说了,那些吉娜约见的密信证据才有机会被呈上来。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害怕,正要开口,杨亢宗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大步流星走至宇文彻身边,拱手拜了两拜,然后回眸直视顾灵依:“让仵作们抬上来吧,诸位还没看过这惨状吧?”

说罢,白布遮盖的血淋淋的尸块就被抬了上来,白布掀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惊骇到头皮发麻。

宇文彻倏然起身,快步走至顾灵依跟前,抬起衣袖遮住她的眼睛。

顾灵依晕血,见到血就会很害怕。

“抬下去。”

年轻帝王冷冷开口,仵作又连忙把这东西抬走。

“陛下——”杨亢宗怒声,“此事事关重大,按照法令是该由老臣与几位朝臣共同审理。”

宇文彻下颌微抬,负手而立,冷漠质问:“朕可有置喙?公主自幼见不得血罢了,若是昏厥,又该如何审下去?”

顾灵依细喘着粗气,不知道杨亢宗为何要咄咄逼人,他不是向来最顾及着皇家颜面的人吗?

还有裴延龄方才那番话,又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宇文彻踱步而行,站在铺了绒毯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去看所有人,不怒自威,“事情倒是蹊跷的很,公主晕血,整个太医院都知道,杀人分尸的事她如何做得?月夕节当晚她身边带了南棹,不如把南棹叫上来审问,倒要快的更多。”

吉贝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是费尽心思护着顾灵依的,他看来也不指望顾灵依自己能说什么话了。

紧接着,南棹进来,跪着如实禀报:“属下那晚确实是跟着公主去了宫外,可是因为是月夕节,公主派属下去苍筤巷送酒,公主身边根本没有侍从。”

“哦?呵,”杨亢宗嗤了嗤,不可置信,“公主随意出宫?这是公主该有的规矩吗?藐视宫规,私见别国之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明摆着的事实吗?且先不说旁的,此事足够罪……”

“杨首辅!”宇文彻眉心微蹙,声音威沉,“月夕节出宫,是朕给的对牌!”

裴延龄眯了眯眼睛,拱手打着圆场,“既是陛下的意思,那便不算藐视宫规,公主年幼,曾在马场上与柔然公主打过马球,许是两个小姑娘投缘,私下里商量着见面,与通敌叛国自然是扯不上关系,咱们就事论事,让南棹说说吧,当时去了哪里送酒?可有证人?”

杨亢宗皱眉,怒瞪裴延龄,正要开口驳斥,顾灵依忽然开口:

“并不是去予何人送酒,我那时只不过是为了支开南棹罢了。”

南棹愣了愣,让蚰蜒来做证人不是很直接明了的事吗?

顾灵依攥紧衣裙,绝对不可以把蚰蜒牵扯进来,否则只要查下去就会查出来他豢养死士的事,这是谋逆的大罪,够掉百次脑袋。

杨亢宗拂袖而起,锐利的鹰眼直勾勾看着顾灵依。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仰头不卑不亢,“我有物证,那柔然公主不止一次同我传过密信,宫门守卫都可以作证,她在宫门处徘徊,只为得了机会贿赂宫人,把信送到我手里,我以为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想见我,或是顾念着以往的交情,想再同我打马球,可去了以后见到的就是血淋淋的场景,我都被吓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带到大理寺去了……”

说完,连忙别过头去看宇文彻,额头上出了层淡淡薄汗。

“对对对,物证,物证就在我手里。”南棹咬牙,连忙把那信拿出来。

呈上去后,宇文彻松了口气,终于开始按照他谋划好的场景一一进行了。

“来人,召柔然使者来,分辨其中字迹。”

辨认后,柔然使臣直言这就是吉娜公主的字迹。

杨亢宗皱眉,“单凭字迹和这物证,恐怕不能摆脱嫌疑,若是真如公主所说顾念着往日交情,何故要支开身边侍卫?”

顾灵依指尖微颤,强作镇定,深思熟虑后说:“因为,因为我害怕他再去因为此事禀明陛下,我害怕受责罚,所以不想让他跟着。”

“哦,这么说来公主那晚身边根本没有侍从?所以也根本不可能杀害谁?”

杨亢宗笑着问,仿佛设了个套,只等着她来钻。

顾灵依愣了愣,突然之间也不害怕了,想起来杨亢宗曾经派人暗杀她,做的事并不光明正大,便嗤笑讽刺,“话我说的还不明白吗?毕竟本宫不是杨首辅,也能调动大内高手去杀谁,你说呢?”

四周瞬间安静,不懂这刚才还一言不发的公主,突然之间开始和杨亢宗针锋相对起来。

杨亢宗缓缓收紧五指,笑了笑后,更加坚定要除掉祸患的心。

宇文彻坐在太师椅上,接过茶盏,仿佛事不关己的抿了抿碧色茶汤,斯文凛贵。

放下描金茶盏后,外面前来通传说吉诃王子前来求见,说是与此事有关。

杨亢宗眉头紧皱,看着高处冷漠的年轻帝王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吉诃没有正式受封,孩子是柔然的大王子,便进来行礼后恳切道:

“陛下莫怪,小王本不该插手贵朝内部之事,可此事既然也涉及两国邦交,小王私以为还是让小王道出真相为好,我这妹妹刁蛮任性,平日为人刻薄,得罪了不少人,谁料他此番竟然形单影只,先一步来了长安城,又心怀不轨要与北阳公主见面,是我柔然中人抓着了机会,杀人泄愤,最后还将罪名嫁祸到公主头上,当真是心肠歹毒。

如今已经全部招认,小王定会按给北朝一个交代,所以还望此事万万不要影响到两国邦交,北朝与柔然世代为邻,边境和睦才能相安无事,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还望陛下三思。”

天幕湛蓝湛蓝,外面浓云翻涌,白的像是醇厚的牛乳,中间又带着不干净的青黛色。

宇文彻难得的扬唇,挥挥手赏了吉诃茶水,居高临下道,“原来如此,倒是平白无故冤枉了我朝公主,王子且宽心吧,两国邦交是大事,如峨峨泰山不因风倒。”

众臣个个面面相觑,只得附和,事情都到了这步程度,还有什么可审的?

吉贝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手心里也出了汗。

抬头看,外面湛蓝的天空依旧浓云翻腾,隐约听到轰隆隆的咆哮声。

“且住,”杨亢宗端立至前,朝吉诃王子微微颔首,然后皮笑肉不笑,“大理寺钦案,朝廷重臣亲自来审,最后就闹了一个乌龙?是我北朝官员老眼昏花?还是殿下您探查不利?”

宇文彻眉头紧紧皱成川字,眼下是明里暗里都皆大欢喜的结局,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久久沉默的诤臣海司空突然拱手上前,直言不讳道:“陛下,大王子,此事或许没有如此简单,容臣再来询问一二。”

杨亢宗点头,海司空是天下闻名的诤臣,没有什么是他不敢进谏的。

“若如大王子所说,那凶手到底是如何杀害吉娜公主的?”

吉诃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北朝的大臣这般铮铮铁骨,他们不怕帝王震怒吗?

“是仇杀,她一个女孩子,自然敌不过力气大的壮蛮汉,打斗中落了下风,就被残忍杀害。”

宇文彻五指陡然收紧,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杨亢宗当即便拱手,恭恭敬敬笑道:“想必是王子被蒙蔽其中了,贵国公主是吃了迷药被人杀害的,仵作说尸体内脏里有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糕点,糕点被人下了迷药,她的九节银鞭甚至都没来得及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