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常听浓云翻腾如同雷鸣,天气渐渐干起来。

这三十五六的男人也穿着紫朱官服,戴玄纱帽,可浑身却有着像纨绔子弟那般风流不羁的作派,鸦眉刀裁,唇角自然上挑,丹凤眼蕴及着凉薄肆意,如此舒狂磊落。

容得意行步中带着风,三跪五拜后,环顾四周,禀明道:“陛下和诸位大人明鉴,臣每每逢上秋日便寒疝腹痛,前几日还曾告假去济宁堂问诊,告假之事大家皆知。

生草乌名贵,济宁堂的大夫开药时此药不足,是臣央求公主殿下赏赐,那五两生草乌也还尚未入药,臣也特意带来,求陛下还公主清白。”

说着,便双手将生草乌奉上。

上等的油纸裹着已经熬制凝结成膏的生草乌,上面有内务府的章,还用小楷写了昭阳殿。

这作假不得,杨亢宗愣了愣,猛然抬头去看顾灵依,后者则朝他浅笑盈盈。

顾灵依勾唇,摊摊手后,得意洋洋起来,好不舒心:“来吧,继续审,把黑市里有卖迷香或者买生草乌的商人都提出来啊,让柔然的王子们都看看咱们北朝是如何审案的?大臣僭越,私捕庶民,咄咄逼人,杨首辅英明,裴大人心思细腻,海司空忠直,咱们北朝的大臣就是同气连枝。”

吉诃皱眉,目光看着说话的少女,连忙上前激动道:“陛下,何故再审?小王都已经说了谋害我柔然公主的另有其人,证据确凿,他已经招了,小王不懂,贵国朝臣到底还在争论什么?公主千金之躯,陛下日无暇晷,说到底是我柔然的公主丧命,是我柔然歹人意图不轨,切莫因为此事伤了两邦的和气。”

杨亢宗双袖颤颤巍巍,心里莫名憋了口气,目光狠狠剜了容得意,知道此事确实不能再多言语了。

年轻帝王玉藻遮面,不辨喜怒,只淡淡道:“让王子们远道而来看笑话了。”

吉诃连忙行了尊礼,摇头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

宇文彻端了端曳地宽袖,金相玉质,孤绝冷傲,“真相水落石出,北阳公主私见异族公主罚俸半年,幽闭十日不得出,杨亢宗公然僭越逾矩罚奉半月,月夕节已过,休沐仅余两日,望诸位大臣洗褪浮躁之心,忠勉恳励。”

“臣等遵旨。”

众人纷纷叩首而跪,宫人撑起华盖,威严的帝王摆驾离开。

凤眸略过顾灵依时,冰凉如水。

朝臣渐渐退下,杨亢宗盯着顾灵依皮笑肉不笑,然后拂袖而离。

最后就只剩下吉贝,顾灵依和容得意。

看着他们都走了,顾灵依一蹦而起,兴高采烈的拍手鼓掌,得意洋洋道:“大获全胜!”

吉贝一屁股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余惊未了的碎碎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秋高气爽的天,顾灵依深深嗅了嗅长安城里到处都有的桂花香,伸手把吉贝提起来。

然后一手搂一个,左边吉贝,右边容得意,她豪爽重义气道:“走走走,幽闭估计是得从明天开始,现在都已经巳时末了,请你们吃珍馐清酒,庆祝咱们劫后余生。”

容得意甜美,随手把玄纱帽摘下,“啧啧啧,走走走,那得吃最好最贵的,瞧这罚了半年的俸禄,怎么跟得了莫大的赏赐似的?”

“切,我我欠那半年俸禄?走走走,今儿个你们随便吃,随便喝,随便玩,本姑娘让你们瞧瞧什么是长安首富小顾。”

·

彻底离开大理寺后,吉贝拉着顾灵依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凭空捏造出来的证据啊?我确实是从内务府拿出来的东西。”

顾灵依喝了口酒,耸耸肩,“这事蚰蜒都不知道,我当时闻到了特别浓烈的生草乌味道,我那是本能反应,想着既然要毁尸灭迹,就要做到万无一失,哪知道这杨亢宗咄咄逼人,竟然心思细腻到这步程度,还好我容大人手眼通天。”

“我可去你的吧,”容得意翻了个白眼,悠悠道,“瞎猫撞到死耗子罢了,你差点被流放知不知道?你且看着吧,杨亢宗可不会善罢甘休,跟他斗,你那点道行还是算了,回去让陛下说说情吧,兴许他还能放过你。”

吉贝张了张口没说话。

本想是想着去纵春楼,可惜容得意怕同阿孟撞见,三个人只能去随便找了个小面馆用午膳。

勉强要了个二楼的雅舍,结果顾灵依嚷嚷着说不干净。

最后干脆晃**到容宅,是容得意家里的厨子做的饭菜。

三碗带鱼银丝面,顾灵依说着要一掷千金,结果最后买酒都只买了最小的壶。

容府,青瓦白墙,楼阁玲珑,入门便能看见花草树木,更加别致的是各个院落用一道渠水连着,渠水又与后院的假山水池连着,不时有缤纷的锦鲤游来游去。

颇有江南温婉的情调。

“不如你回江南的好,你叔父很想你,到底他才是你亲族,你在这长安受欺负了,找谁去?”

顾灵依扒拉着带鱼银丝面,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似的,含混不清道:“欺负我?你得了吧,在这长安城就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说完,桃花星眸滴溜溜转了两圈,盯着容得意问:“容大人,你不会和南棹一样都是江南魏家的人吧?”

容得意还没来得及说话,南棹忽然跳出来愤愤不平道:“主子你说这话就过分了,什么叫江南魏家?家主是主子的叔父啊,你们是一家人啊。”

顾灵依抬眸,指尖竹筷轻轻放下时同莲瓣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这话以后还是别说了,杨亢宗此番明摆着针对我,他本来就厌恶于我,他若是知道我的身世恐怕得闹的天翻地覆才行。”

吉贝歪了歪脑袋,默不作声吃着面,只觉得味如嚼蜡,没有多问。

南棹耸了耸肩,想了许久小心翼翼问道:“主子,你还会回江南吗?”

所有人都把头转向顾灵依。

顾灵依仰头去看支摘窗外火红枫叶盆景后的秋月光影,无声叹息:“我哪里都想去,可哪里又都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