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有去湖上泛舟,他在昭阳殿陪我用过晚膳后就走了,我听了吉贝说的话,忍不住同哥哥说,如果当年不是他平定了战乱,或者说如果八年前河洛之变时,我们输了,北朝或许也和柔然一模一样。我哥哥拍了拍我,他说没有那么多如果,都过去了,以后他会治理出海晏河清的盛世。

但是他其实不知道,对于我来说,这辈子最值得回忆的时光都在那些年。”

七月里,满湖的荷花肆意怒放,一朵一朵娇艳欲滴,放眼望去,摇红涤翠,宛如一层薄薄的粉雾漂浮在翠雪上,经久不散。

划一叶小舟惊起鸥鹭,采了满舟荷花,衣角、发丝上都是荷花香味儿,吃口菱角,躺在小舟里,头顶是清澈碧空,丝帕覆面,碧湖清凉。

还有两日暑休,无论在哪儿都能感受到全城的沸腾和数分数秒的期待。

顾灵依从书海里出来时,心里略略浮现两百多种侠义故事里男女主角的初遇。

研究到叶青回来找她时,她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可以出师了。

“叶青回,今天为师教教你一招最管用的,为师把它叫做半空定情。”

“何解?”

顾灵依挑眉,指了指旁边高耸的梧桐树,问道:“如果你在这么高的树上突然掉下来,你会不会惊慌失措?”

叶青回表情复杂,捏着下颌道:“首先我为什么要爬到这么高的树上?”

突然之间,顾灵依噎住。

就是啊,书的美女佳人为何要爬到那么高的树上?书上也没交代啊。

想了想,顾灵依跺脚,怒道:“你甭管这么多,我就问你,假如说你是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你从这么高的树上掉下来会不会害怕?”

“这……应该会吧。”

顾灵依松了口气,终于回归正课,她板着小脸道:“当人家害怕时,如果你突然救她于危难之间,张开双臂,缓缓接住,转一圈,对视一眼,哇哦。”

叶青回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疑惑道:“我怎么觉着听着太玄妙了啊?”

“怎么会玄妙呢?这可是实打实的肢体接触呀,你没抱过孟姐姐吧?你想抱吗?”

顾灵依挑眉,环着手臂循循善诱。

叶青回咳咳嗓子,小脸黑中泛红,他不自然道:“你确定这样真的……能让人喜欢我?”

秉着教学严谨的态度,顾大师捏着下颌想了想,毅然决然道:“要不我给你试验一遍?”

叶青回摆摆手,果断道:“我可不抱你。”

顾灵依心里呵呵两声。

片刻后,高耸的梧桐木上,顾灵依提着裙子稳稳当当的站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叶青回忧心道:“你孟姐姐又不跟你一样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人家怎么会上到这么高的树上来?”

顾大师嫌弃道:“你瞅你瞅,这就是你当不了将军的原因,你太不灵活了,那换一个高低差不多的楼阁呀什么的,都行啊。”

“哦——”叶青回拱手,道,“受教受教。”

“到时候你亲身上阵的时候,为师我再在高处给你撒点花瓣儿啊,找人吹个笛子,弹个琴什么的烘托烘托气氛。”

叶青回抿唇点头,越来越觉得顾灵依这家伙有两套刷子。

顾灵依扶着枝桠,小心翼翼的整理春辰色襦裙,低头同叶青回闲聊道:“我哥这几日忙的昼夜不分,就快把这三天当成三年使了,不过一日三餐都是过来陪我吃的,待会儿就该晚膳了,他要是来昭阳殿肯定得路过这,我就跳下去,他肯定是要过来接住我的,到时候我给你说说我心里什么感觉。”

叶青回拍拍手,道:“好啊好啊。”

说完,大步流星地跑到旁边草丛里躲着,脑子里开始瞎胡幻想。

佳人一声惊呼,蓝衣在空中飞舞如花,他足尖轻点,伸手接住,英俊潇洒!

想着想着,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了满地。

“叶青回!”顾灵依突然喊道。

“干什么?”

“我突然在上面发现了小鸟蛋哎,好可爱。”

叶青回挑眉,故意吓唬她道:“小顾妹妹你小心呀,那也有可能是蛇蛋。”

结果顾灵依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那蛇蛋煮起来味道和鸟蛋有什么区别呀?”

“哎呀,你还管有没有什么区别啊?赶紧把人等来,示范示范啊,我跟你阿孟姐姐的事儿若是成了,以后乖,姐夫疼你。”

“呵呵,你跟阿孟姐姐的事儿若是成了,务必记得今日为师大恩大德。”

结果两个人闲聊斗嘴了,半天也没见宇文彻的影子,树上的蛋都快孵化出来了。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别人试试,远处忽然看见圣驾仪仗。

叶青回连忙藏好,难隐激动。顾灵依连忙松开手里的小鸟蛋,准备以最优雅的姿势落下。

梧桐青叶下,年轻的帝王还穿着朝服,凛贵威严,将要行至到梧桐树下时,顾灵依闭上眼睛找准时机!

“啊——”

春辰色的襦裙翻转回旋,鸦青长发宛如肆意轻狂的墨色。

惊呼声自然而不做作,姿势优雅唯美,如果满分是一百分,顾灵依给自己打一万分。

梧桐树下,宇文彻闻声猛地抬头,本能地箭步上前,伸手把人接住,又回旋半圈减缓冲力,终于把人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青叶随着震动,缓缓而落,翩跹而舞。

顾灵依被他抱着,五指轻轻抓着他后颈衣领,桃花星眸顿时睁得圆圆大大。

“砰、砰砰、砰砰砰——”

卧槽,真的是这该死的心动!

正要甜美微笑,突然上面又掉下一团东西。

只听“啪啪”的几声,那鸟蛋竟然准确无误的砸在了宇文彻的头上!

顿时,蛋壳碎裂,清黄四溢。

“噗哈哈哈哈——”顾灵依再也憋不住了,立即张成倾盆大口,笑如狂犬。

宫人们吓得傻傻楞在原地。

宇文彻反应过来时,有几滴已经流到了额头上,他低头去看顾灵依,咬牙切齿。

“你故意的?”

顾灵依愣了愣,缓缓凝固了笑容,只见宇文彻额角青筋暴跳,冷眸盯着她,宛如寒刀。

她呲牙笑笑,正要解释,整个人被宇文彻提溜起来,朝着不远处浅浅鱼池“叭啾”一扔!

下一秒,满身清凉!

宫人们连忙拥着宇文彻回天镜宫清理。

顾灵依从水里扑腾出来,甩了甩墨发上的水渍,呆滞地坐在台阶上。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叶青回连忙从草堆里出来,凑到她身边,略微嫌弃的远了远,急切采访道:“小顾妹妹,你这会儿心里什么感觉啊?你有没有心动的感觉啊?”

顾灵依拨开额前水淋淋的碎发,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道:“这会儿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只有透心凉的感觉。”

·

刚刚戌时,傍晚的天空火烧云明媚浓丽,她躲在天镜宫书房的博古架后面,偷偷探出个头去看宇文彻。

火烧云透过镂花窗格洒在他如玉的容颜上,他凤眸低垂阅书,眼尾睫毛勾勒出浅浅弧影,鼻梁挺拔漂亮,骨相极美,不笑时,薄唇弧度透着清傲出尘的矜贵。

“哥哥?”

顾灵依呲牙笑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蹲在他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小声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宇文彻抽开衣袖,扭到一旁继续看奏折。

顾灵依歪头,无可奈何道:“那鸟蛋还有美容功效呢。”

“那你此刻站于此,朕让人也往你脸上扔一扔。”

“嘿嘿嘿,不用了,不用了,我无福消受。”

宇文彻不理不睬,继续看奏折,顾灵依秀眉颦蹙,伸手把奏折抢过来。

“我比奏折好看,看我看我。”

宇文彻依旧冷漠,拿起另一道奏折来看。

顾灵依正要再去抢,宇文彻眉心微蹙,伸手把这道奏折塞给了顾灵依。

“你看一看。”

“嗯?”

顾灵依打开看了看,皱着眉,扬手朝窗子外扔了出去!

宇文彻眉梢微扬,饶有兴致地去看顾灵依此时的表情。

顾灵依轻咬红唇,内勾外翘的桃花星眸宛如淬了浓墨,她气道:“永安侯府家的嫡长公子想娶我?他有病吧?他拿什么娶?他有的什么富贵、权势,我什么没有啊?他还说自己马球打得好,与我兴趣相投,那若是这样,我嫁给马球队的不就好了吗?他家是穷的连块儿破铜镜都买不起了吗?也不看看他那副嫌贫爱富,赶着巴结的嘴脸。”

宇文彻噗嗤一笑,戳戳她的脑袋,道:“如果说是赶着巴结,那想来求娶定亲的,全是想赶着巴结,你别嫁了。”

“你这是在责怪我吗?”顾灵依抬头,气道,“那就是都巴结的,我也得选个里面长得好看的,我也看不上他呀。”

宇文彻别过头去,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后,他又问道:“你心中……可有过思量?”

“额,思量多回了,我上次不还同你说过吗?”

又是半晌没说话,宇文彻缓缓捻动手里的纸张。

顾灵依觉得无趣,便从毯子上直起身来,想走。

还没走几步,宇文彻突然问道:“为何是闽越侯家的小侯爷?”

“我说了,那是想逃课罢了,说了不喜欢他。”

宇文彻执着道:“纵然只是想逃课,那为何找的由头是他?”

顾灵依歪头想想,转过身来。

烛光灯影映照在云鹤锦绣屏风上面,那山水和云鹤都变得空渺如幻。

她提着裙摆走到宇文彻身边,认真道:“哥哥,你不觉得嫁给这样的人很自在吗?他喜欢游山玩水,要是能带上我那多好啊,跟一缕清风似的,自由自在。”

笼火温存,锦屏上云鹤翱翔。

宇文彻正对着少女清润的眸子,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顾依依,不如暑休时,我也带你去游山玩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