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未时的时候，顾灵依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屋子里放了两个冰车，只要出门都是火辣辣的热气。

偏偏这个时候叶青回突然进宫拜访，顾灵依连忙贴着个清凉贴兴冲冲的跑到待客用的临水抱厦里。

叶青回就站在浓密的树荫下，穿着青冥色对襟长衫，看见她时，笑着提了提手里的月饼，道：“小顾妹妹，我们回长安来了，阿孟她进不得宫，托我给你带些她亲手做的月饼。”

顾灵依愣了愣，拿团扇遮着日头，眼眸有些湿，她走近问道：“孟姐姐身体怎么样了？”

“大夫瞧过了，好生休养便没什么大问题。”

顾灵依点点头，吩咐宫人在水边的梧桐树下摆了两张安乐椅，又自己做了蜂蜜柚子茶，掺着碎冰递给叶青回一杯。

“给，喝了消消暑，怎么赶个毒日头来宫里找我啊？你不嫌晒啊？”

叶青回靠在安乐椅上，挥挥手道：“嗨，这天儿算什么呀，以前在边疆行军打仗时，到过一个叫红山的地方，不是我夸张，是我亲自去试过，我把那鸡蛋往地上一搁，转个身的功夫，就能拿起来吃了。”

顾灵依笑笑，躺在红木安乐椅上，眼前算是苍翠欲流的梧桐叶。

她唇齿轻启，声若轻雪道：“真希望以后也能去那里这样弄个鸡蛋吃。”

“得了吧，就你这个小丫头，估计到那种地方就被晒成白烟飞走了。”

顾灵依喝着茶，扭头问叶青回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呀？”

叶青回耸耸肩，叹息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呀？我看阿孟吧。”

梧桐的叶苍翠，日光点点滴滴顺着枝叶脉络流下来，如同璀璨夺目的宝石。

顾灵依伸手，素白莹润的指尖映着那些宝石，在脸颊上投落出几块淡淡阴影。

“你说，那会儿还没去投军，你、我、赵绾宁三个日日玩做一团，马球、练剑、喝酒看猴戏、送春会上吓唬小孩子，还去学了口技，后来你去从军，我和赵绾宁再也没能把那小屁孩吓哭。”

叶青回愣怔片刻，听见赵绾宁这三个字时，不动声色的别开头。

顾灵依叹了口气，唇齿轻启道：“越长大，身边的人反而个个越离越远，长安还是长安，纵春楼还是纵春楼，每年都还会送春会和月夕节，可是身边想陪的人却不一样了。”

“嘿嘿，哪有嘛？你小小年纪的说这话，怪伤感的，你及笄那天，我没来，也没能送成礼物，对不住了。”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你送的我肯定不喜欢，就你？路上随便薅根草，都用匣子装着跟我说这是礼物。”

叶青回挑眉，贼笑笑道：“那你同我说说，霍将军送了你什么？”

“顶漂亮的银辉头冠，应该花了不少银子。”

叶青回噗嗤嗤一笑，枕着手臂道：“何止是花了不少银子，简直都倾家**产了，那头冠是他还没出征柔然时，就让我四处打探哪个铺面打银雕花最好，眼都不眨，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部给了我，又把手里稍微值钱的东西全部都变卖，换成现银了。”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尾处留下淡淡的阴影。

叶青回又道：“他这个人吧，真的挺好的，当年在军营时，我们俩都是古将军身边的小卒，后来他升了将军，成了战神，我也成了他身边的小卒，哈哈哈。”

“啧啧，这也是可值得你炫耀的？”

“天可怜见，我这可真不是炫耀，我这是想同你说他真的挺让人佩服，也是个好人，待你又这般好，若是定亲——你觉得他如何？”

顾灵依垂了眸子没说话。

叶青回又道：“你是公主，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们两个是在一起，天作之合啊，而且彼此都相熟。”

她半晌没说话，只听见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顾灵依枕着手臂，认真道：“这多日仔细想想也清楚了，我对他只是朋友之情，何况我们两个怎么算的上是天作之合？我哥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他战功赫赫，你堂堂公主，这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叶青回急了，坐起身来。

“哎呀，你激动个什么呀，我都说了对他只是朋友之情。外人眼中或许是天作之合，可是朝堂之上，各种利益相互交织，错综复杂，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可是陛下如今提拔沈沼是为何？制衡权力罢了，既然是为了制衡权力，又怎么可能把我嫁给他呢？”

叶青回愣住，片刻后笑笑躺在安乐椅上。

他们终究还是都长大了，从调皮捣蛋、鲜衣怒马的孩童变成了如今懂得隐忍、懂得权衡利弊的大人。

“嗨，朝堂之上的事儿瞬息万变，谁能断言呢？”叶青回耸耸肩，又道，“但你若是不喜欢他，这谁也没办法。”

“何止是朝堂之事，人也是瞬息万变的，说不准他从柔然回来就又不喜欢我了呢，他若不提我便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若再提此事我就直接拒了，好过给人家留了希望，让人家苦苦等着，他这样的，什么漂亮女子找不来呀？”

“我以前叶国公嫡子时，什么漂亮女子找不来？但我……但我就只喜欢阿孟。”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凑过去问道：“你跟孟姐姐如今？”

提及此事，叶青回叹了口气，自从那次在船上谈话后，就关系变得很微妙。

不远不近，他刻意接近，她刻意疏离。

于是乎，叶青回把那次在江上行舟时的谈话原原本本讲给顾灵依听。

顾灵依秀眉颦蹙，听完后，下了安乐椅，绕到叶青回身后，抓住扶手，狠狠摇了几下。

摇的叶青回差点把肚子里刚喝的柚子茶吐出来。

“你干什么？”

“叶青回，我说你一天天的怎么傻不拉叽的？你干嘛非要问人家以前的事儿呀？你出去的时候，有对别人说过你投军时因为害怕被叶国公逮到，躲在鸭屎、鸡屎、猪屎、牛屎粪堆里足足两日，一日三餐都是在粪堆里吃的，出来时就跟在粪里打过滚的事吗？”

顾灵依刚说完，叶青回“哇”的大叫一声，跳下安乐椅，又要追着顾灵依打，怒喝道：“我求你别说了！姑奶奶！”

这是他这辈子宁愿折两年寿命，都想抹掉的记忆。

顾灵依连忙窜出去，边跑边回头笑个不停，道：“喂，你对我好点儿我告诉你啊，我本来还想教教你怎么让孟姐姐喜欢上你呢。”

叶青回停住脚步，愣了愣，然后憨厚一笑，朝顾灵依招招黑爪子，然后甜美可亲道：

“小顾妹妹，过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