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花池柳榭的青云阁,宫人们连忙撑了伞,护送着两个人上了马车。
宇文彻眉心微蹙,拿着帕子胡乱在这小丫头脸上擦了两下,然后随手把帕子扔给了她。
宫人们又把冰袋送上来,顾灵依报了一个在手里,拿帕子擦着眼泪,低头不说话。
“还哭?”
宇文彻笼着眉尖,低头去看顾灵依,愠怒道:“顾依依,我现在才发觉你原是个窝里横啊?当年费那个功夫册封公主,原是为了让你凡事都硬气些,如今竟成了旁人拿捏你的手段了?你的脾气呢?你同我吵架时那股子气势呢?”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上满是细碎的泪珠。
宇文彻心头微颤,还是恨铁不成钢道:“你都多大了?还能被这种事欺负了去?遇到过的这种事还少吗?我教导过你什么?我是何时让你忍气吞声过?我看这么多年教你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如何保护自己,到头来你这脾气全只用到了朕一人身上,白瞎了朕为你苦心积虑。”
顾灵依听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却又觉得委屈,咧着嘴哭了起来,泣不成声道:“我当时正准备说话呢,你……你就进来了,我还能……还能说什么?”
“左右是我妨碍着你施展拳脚了?”
宇文彻见她哭了,故意逗她笑,连忙伸手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灵依又想笑,眼泪却又止不住。
翁老也算是她的长辈,教了她这么多年,就跟杨亢宗一样。
可是杨亢宗把她当成一根刺,觉得她有害江山社稷。翁老不喜欢她,说她欺师灭祖。
两个人都义愤填膺,口口声声里,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臣问心无愧,公主何不反思于己?身为公主,便有一份儿北朝与江山社稷的责任,然公主却只知自身,不知其它,屡次危害江山社稷,臣之诛之,但令无食长安米!
——公主身为陛下皇妹,万万应当克己复礼、亹亹不倦,可公主实在是让老夫失望,也是让整个北朝失望,往日公主不知勤勉暂且不论,可今日更是罔顾伦常,欺师灭祖,煽动诸生来逼迫老夫。
那天在画月园听见沈华星辱骂她的话,今日在青云阁被翁老训斥,若是放在半年前,她可不顾什么。
可如今不同,她长大了,人越是长大考虑的事情就会越多。
长安城里各种利益盘根错节,她很多时候帮不到宇文彻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惹事,不因为她,让宇文彻被杨亢宗责问。不因为她,再生什么事端。
“哥哥,”她忍着哽咽,伸手抱紧宇文彻,趴在他肩头,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寒心,虽说是公主,可我从来不摆什么架子,待人无一不是和和气气的,在长辈面前都恭敬有礼,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结果杨大人讨厌我,翁老也讨厌我……”
宇文彻嗤笑,低头把她后颈上的发拨开,问道:“你因为旁人不喜欢你而伤心?”
顾灵依点点头。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顾灵依皱眉,推开他,急道:“就是木兰园打马球那次,我现在——我也觉得我没错啊。”
“那你同杨首辅、翁老可都还亲厚?”
“亲厚个屁,我以后出门去都要事先打探打探,这路上有没有他们府里的人,若是有,我都要绕着道走呢。”
顾灵依别开头,眼睛红红的,就跟个生了气的小兔子似的。
宇文彻又问道:“那你可曾受过他的恩惠?”
“得了吧,我受过他们责难还差不多。”
“那你可食过们家中米食?”
“你这话说的,他们吃过咱们家米食还差不多,就翁老,逢年过节的哪次宫里没给他送过去东西啊,就你上次不还送了她一副《鹊华秋色图》?”
宇文彻抿唇,一针见血道:“所以,他们喜不喜欢,与你何干?”
顾灵依抬眸,歪头思量了片刻,心想好像确实是那么个理。
“可是……”
她鼓着腮帮子想了想,把小银镜拿出来照哭红的眼睛,嘀咕道:“可是我当然是想别人都喜欢我啊,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讨厌吧。”
“凡事都要尽力而为,但只有人际交往、应酬之上,点到为止即可,世上复杂的是人心,没有平白无故的喜欢,却可以因为一丁点的嫉妒而生恨。哪怕是神佛、是圣人,天下也分儒释道,朝代变化中,有的信佛厌道、有的焚书坑儒,身为神佛,身为圣人,尚不能让天下之人个个心生喜欢,何况你一个小丫头?”
顾灵依乖乖放下手里的小镜子,仰头去看宇文彻。
宇文彻继续道:“人活一世,每日每时每刻需要相处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心罢了,而不是旁人,千百种念头都是由你自己的心中而出,旁人的喜欢与厌恶对人哪有那么重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厌恶我的人何止千千万?若随随便便一个人恨你,你便伤心欲绝,夏日炎热,不如湖中长眠。”
顾灵依纯澈一笑,眉眼弯弯,心里又重新松活起来。
她极容易伤心,也极容易开心。
“哥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来青云阁看我了?”
宇文彻握着冰袋,掀开车帘角瞅了瞅中午的光景,没同顾灵依说话。
本来是想到青云阁亲自同她说暑休的事,再诓一诓这小丫头说是他特意为了如她的愿下旨重新暑休的,然后这小丫头定然兴奋的蹦起来,扑在他身上感恩戴德。
“哎呀,”顾灵依伸手把他拉回来,道,“外面这么热有什么可看的呀,冰袋儿都要化了,你热不热啊?”
说完,扭头到另一个窗子旁,喊了个宫女的名字,那宫女听了,便连忙凑过来。
“烦请姐姐个忙,这离青云阁还不远,可否回去帮我在书案下的木屉里取一个雕刻芙蓉花纹的,摸起来就冰冰凉的盒子,就第二个抽屉,你打开便能瞅见。”
“奴婢这就去。”
“哎,带上伞啊。”她笑笑,叮嘱宫女道。
片刻后,宫女折回,恭恭敬敬地把那匣子呈递到马车里。
顾灵依眉眼弯弯,掀开匣子,从中取了一片薄薄的东西,撕开外面胶层,问宇文彻道:“你热不热啊?”
还不等宇文彻回答,伸手拨开宇文彻领口衣襟,“啪”的一下,在他心口处贴了上去。
宇文彻愣了愣,耳朵忽然悄悄红了。
顾灵依拍拍手,道:“这叫清凉贴,心口处的血液遍通全身,你很快就可以凉快的。”
宇文彻低头看了看心口处凉凉的东西,然后不自然的抬头,支吾道:“你,你姑娘家家的,不可对男子拉拉扯扯,我便就罢了,旁人可万万不准。”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又伸手把他心口上的清凉贴撕下来,“啪”的一下贴在他额头上,然后嘀咕道:“这行了吧?”
宇文彻呆滞片刻,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
“咦?你这人怎么还不领情啊?知不知道研究出这种凝固又会吸热释凉的乳胶,找配料就找了很长时间好吧?费了半个月的事儿呢,昨晚熬夜实验的,令天上午在青云阁偷偷做了半个上午,好不容易趴下睡一会儿,醒来就碰上这样的事儿,你还不领情?”
说完,愣了愣,急忙捂上嘴,两只眸子滴溜溜的去看宇文彻。
完了完了,脑子一热,怎么就自己把自己不好好听讲的事都交代了啊?
宇文彻噎住,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无可奈何道:“朕瞧着你以后也别去青云阁了,日日趴桌子上睡觉再把脊背给趴弯了,得不偿失。”
闻言,顾灵依连忙直了直脊背,又讨好撒娇道:“哎呀,你就别责怪人家了嘛,听德保说你日日上朝热出一背的汗,人家这不是为你考虑嘛?”
宇文彻微微勾起唇角,心里莫名有些清清凉凉的快感。
半晌后,他又板起脸道:“翁老讽刺你酒囊饭袋,你若争些气,从今以后刻苦读书,过了大试,甚至头一甲,届时他还敢看不起你?”
顾灵依呲牙一笑,托着小脸去看窗外白花花的日光,满不在乎道:“不是你刚才教导我的吗?旁人看不看得起,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