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威冷沉寒,随即年轻的帝王一袭骐驎色窄袖劲装,袖口和领口满绣腾龙金丝花纹,金相玉质、惊若天人的姿容,气势却是万分肃杀冷峻。
“圣驾至——”
宫女太监、侍卫等等,两排分开,整整齐齐的跟在年轻帝王身后。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连忙心惊胆战的跪下叩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彻单手负行,带着矜贵清傲,穿过众人,伸手拉过顾灵依,带着人朝上厅走去。
余光瞥过少女荣耀上晶莹剔透的泪珠,唇线瞬间毫无弧度。
宫人们连忙搬来雕刻龙纹的带靠交椅,宇文彻握着她的手,撩袍落座。
旁边又赶忙放了美人靠,顾灵依擦了擦泪痕,并没有落座,别开头躲在宇文彻身后侧站着。
宇文彻握紧这丫头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都平身吧,朕当年也听过翁老的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快平身吧,不若,就有失公平了。”
众人心头猛颤,本来要起的身子,又“噗通”跪了下去。
翁老皱眉,他跪的难受,便轻咳了几声,虚弱道:“陛下,老臣进来多有疾病,今日早晨更是头疼不止……”
“翁老身体抱恙?”宇文彻冷冷一瞥,打断问道。
“正是。”翁老说着,就想要平身。
“古人言,满腔诲人意,哪顾老病残?翁老古稀之年,尚需朕来提点?”
一声呵斥,翁老双膝忽软,“噗通”跪在地上,发簪本就松活,此时更是颤抖的厉害。
宇文彻靠着交椅而坐,下颌微抬,冷漠俯瞰脚下跪倒的一片人。
宫人端着兔毫斑黑釉建盏小心翼翼奉上茶来,宇文彻松开握着她指尖的那只手,接过茶盏,刮了刮茶沫,轻抿浅酌半口,又把茶盏放回宫人端着的茶托上。
期间轻微的声响,反而像巨大的重压,狠狠砸在底下跪着人的心头上。
“都说说吧,好好的学府,日发廪膳数斗,是研学授教之地,怎么反而成了争斗吵闹的地方?”
众人瑟瑟发抖,有的弟子们偷偷去看布清臣,布清臣却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陛下注意到。
九师兄咬牙,膝行上前,拜了两拜道:“陛下明鉴,全然是因为在下,在下今日上课来迟了,受了责罚,便忍不住扯了暑休之事,翁老素来严厉,便责罚更甚了。公主率真质纯,不忍看同门师兄受罚,便也就这暑休之事说了几句,却被人说成是煽动逼迫、欺师灭祖。错全在小人,还请陛下责罚。”
宇文彻心下明了,继而下颌微抬,同翁老道:“既已迟了,便更要惜余下之时,寸金寸荫的道理摆在诸位心中,耳熟能详,翁老当庭训责,反而误了诸生光阴。”
翁老愣了愣,继而痛心疾首道:“陛下明察,为师之道必要立师之威。爱其子,为之计深远,老夫今日若是不训诫,来日诸生个个都贪睡而迟,届时余何以为师?”
“你们一个叫朕明鉴,一个让朕明察,怎么,学府到底是翁老在理事?还是朕在理事?”
顾灵依站在他身侧,扶在交椅靠的龙头上,双眸红红的。
这翁老总是爱小事化大,本就是迟到这样的小事,偏要被他弄到立师道也这样的大事,把弟子逼到不得不辩驳的份上。
宇文彻指尖轻敲扶手上的龙纹,发出笃笃的声音,他继续道:“青云阁是翁老执事,弟子是翁老在教导,弟子如何行为,翁老责罚还是姑息,不需要朕来置喙。可这整个青云阁是朕设立,弟子和诸师都是朕精挑细选。爱其子,为之计深远,来此念书者想必家中亲族亦为之计深远,故而朕需要对朕所设学府负责。
可朕是国君,掌天下之事,一郡若生事端,朕必责问郡之长;朝廷谋策若出披露,朕必自省和惩治大臣之失。同样的,若是青云阁出了争端,朕要责问的是执事之人。”
诸生听罢,都隐隐松了口气,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发出声响。
翁老伏在地上的手,如同干树皮般紧紧抠着地上的苍葭色湘绣地毯,他艰难仰头,难以置信道:“陛下是要惩治老夫?”
宇文彻不答反问:“朕为何要惩治翁老?”
翁老噎住,突然接不上话来。
宇文彻开口,字字珠玑:“若是身份高低便是有失公平,如此说来,朕不该掌管天下喽?”
日光苍白如雪,刺破万里苍穹直射而下,苍白日光透过镂花窗格洒在他如玉的容颜上,他凤眸低垂阅书,眼尾睫毛勾勒出浅浅弧影,鼻梁挺拔漂亮,骨相极美,不笑时,薄唇弧度透着清傲出尘的矜贵。
众人皆是一惊,翁老懵了懵,连忙叩首道:“陛下,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授道心切啊,陛下——”
“授道心切?”宇文彻冷眸挑起。
他靠了靠座椅,抿唇淡笑道:“为人师,首要的职责不是授道,而是爱护弟子,言传身教,且不说这是我北朝的公主,她的老师是杨首辅,就是普普通通的弟子,怎么就给扣上了欺师灭祖的帽子?翁老此话难道是在讽刺杨首辅,讽刺朕?”
“老臣万万不敢!”
翁老心头猛地一沉,惶恐之余,引开话头道:“陛下,老臣确实有错,可是臣是恨铁不成钢,公主来青云阁六年有余,可是学问不进反退,日日不是瞌睡玩闹,便是敷衍了事,臣是忧心我北朝的公主最终成为酒囊饭袋之人啊,陛下明鉴——”
顾灵依愣了愣,看着翁老,紧紧攥着春辰色轻纱下裳,泪水又重新蓄满,眼眶装不下时,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吧嗒吧嗒”碎落在龙椅的扶手上。
她九岁来青云阁时,很多字都还没有认全,除了小赵和十三师妹与她年纪相仿外,全都是十九、二十满腹经纶的才子,一路过关斩将考进青云阁的,翁老授的课她一个字都还没认全的小丫头片子能听懂什么?
九师兄咬牙,有了陛下在这,他可不怕翁老,便叩头再拜,大声道:“陛下,翁老此言差矣,公主来青云阁六年,从未迟到、从未早退,从来不起哄扰乱,哪怕功课晦涩不通,也都按时完成,从来没有过违背规矩礼节之事,哪至翁老所说严重至此?”
宇文彻面容沉俊,听见“酒囊饭袋”这四字,瞳珠微缩,凤眸冷漠狠戾。
他忽然站起身来,至翁老跟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古稀之年的人。
曾经觉得青云阁是他能给顾灵依最干净、无须处处思虑、勾心斗角的地方,现在想想,也不知什么时候它就变浑浊了。
宇文彻勾唇,冷漠质问道:“酒囊饭袋?”
他嗤了嗤,侃侃而谈道:“当年黄仲师痴迷香道,艺技深高,无数弟子追捧,满朝敬仰,他讲授香道时,万人空巷,可是承德园斗香之时,输给公主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事后他心服口服,甚至要拜公主为师。今春时,木兰园柔然人与我北朝马场上争胜负,北朝连连败退,最后是公主力挽狂澜,为我北朝赢下荣光,在场诸位,谁为我北朝夺过头筹?”
满厅寂静无声,白如雪的日光透过纱幔悄然息弱。
顾灵依抬头,瞅了瞅纱幔上的墨色山水画,心头微颤,无声笑了一下。
先前以为这些事在宇文彻心里根本不值一提的,没成想她都快忘记的事儿,他反而清清楚楚的记得。
宇文彻负手走了几步,又道:“因为暑休之事,更是大可不必,按照故例,此时本就该是暑休的,今日早朝时,杨首辅已亲自上书提议暑休日期,朕已经准许。先前暑休已放了七日,后来中断,后日起,重新暑休,缩减原先的七日,是七月三十一日,至八日末,余下这三日,诸生可整顿包裹,收尾学业,大试在即,不可松懈。”
诸生愣了愣,随即暗喜,连忙叩首道:“谢陛下鞭策。”
顾灵依笑笑,垂眸把眼泪憋回去,心想这杨亢宗终于干了件人事儿。
“虽说赏罚分明,可翁老年事已高,想必心中已然悔悟,便只罚半月俸禄罢了,诸生日后自当勤勉,谨言慎行,切莫妄议。”
说罢,拉过顾灵依,端行而离。
翁老把头埋在地上,谢恩道:“谢过陛下恩典。”
诸生行礼道:“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灵依抿唇,偷偷擦了擦眼泪,乖乖跟在宇文彻身后,心里庆幸宇文彻罚的不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是受了委屈责罚,可是翁老到底是长辈、是闻名天下的五经博士,如果真因为这受了罚,传出去,先不论旁人如何想,杨亢宗必定得来谏言。
到时候,她没错,也是大错。
何况她顶着公主这个名头,同旁人说什么硬气的话,都有拿身份压人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