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雘巷清晨时顿时忙活了起来,几辆马车缓缓行来,小厮们连忙来迎接。
晨光熹微。
“小姐到了——”
几个丫鬟前呼后拥,连忙凑到马车旁,把人迎下来。
打头的马车里,被人扶下来一位体态丰腴,珠圆玉润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琅玕紫锦织金碎花褙子,腕间戴两只水头极好的虾须白玉镯,腰间挂着描金刺绣鸳鸯香囊,绣花鞋头还缀着明珠,金钗满头,通身都是奢华贵气。
沈华星瞥了一眼烫金大字的匾额,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沈府”二字。
丫鬟们立即过来搀扶,沈华星眉头一皱,开口就是抱怨:“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回来长安作甚?爹爹先前可是被外放出去的,眼下回来,长安那群贱人可不得笑话我们?”
“小姐,眼下可不比往常,咱们主君刚刚被提拔了怀化中郎将,在霍将军跟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何况咱们沈家世代忠良,当年在长安城也是响当当的人家,您和大小姐一回来,那群人巴结奉承还赶不到头上来呢,怎么敢说半句不是?”
沈华星哼了一声,这才被说的舒服了些,又檀口轻启道:“爹爹到底何时才能回来啊?”
“回小姐的话,主君还在柔然跟随霍将军平定战乱呢,这一时半会儿呀,怕是回不来。”
排二的马车也缓缓行到府邸前,一只柔荑轻轻掀开车帘,丫鬟们搀扶下来一位清秀可人的姑娘,她一身玉色织锦长裙,墨发高高挽成同心髻,独别了支镶宝石碧玺花簪,娴静端庄。
沈华月提着裙子下了马车,眉目含笑,缓缓走近沈华星,关切道:“妹妹舟车劳顿,累坏了吧?”
沈华星侧头,瞪了瞪沈华月,不悦道:“知道舟车劳顿,你还如此同意回来长安?待在渝州不好吗?”
“妹妹糊涂,”沈华月薄嗔,搀扶着沈华星道,“妹妹仔细想想,你与妹夫方才和离,他就迫不及待地纳了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这不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吗?回来长安,倒也不用被人家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沈华星一听,气的脸红脖子粗,破口大骂道:“大姐姐你说,那狗屁窝囊废的人娶了我,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与他和离,也是我休了他,他这般不知羞耻,该被议论戳脊梁骨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沈府的下人们忙活着搬来搬去,晨光渐渐亮堂起来。
沈华月轻轻安抚道:“姐姐自然知道,可你是女子呀,自古以来这种事儿大多都会指责女子的不是,不过眼下来了长安,妹妹也算是生面孔,你是嫡女,又这般珠圆玉润的漂亮小模样,昨个咱们还没到长安,可就收到了裴老夫人办宴会的帖子,妹妹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明日去艳压群芳,再寻个好郎君呢。”
沈华星抬眼去看沈华月,心里酸溜溜的,自己都已经嫁过人了,哪还有什么好机会?
可沈华月还是云英未嫁的清白小姐,爹爹刚好升官,眼下又来了长安,倒是便宜了这个庶女。
想了想,沈华星刻薄道:“我若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长安贵门公子自然是削尖了脑袋来求娶,可眼下人家定然是把眼睛都瞄准在了你身上,哼。
在渝州时,那人本是一心求娶大姐姐的,偏生是我嫁了过去,替你挨了这霉运,若是在长安遇见了什么好人家,姐姐可要多让着我点儿。”
沈华月笑了笑,温婉道:“说什么让不让的?我一介庶女,论才学,论样貌,论出身,哪一样抵得过妹妹?”
沈华星得意一笑,又道:“你虽是庶出,但是只要我娘亲愿意为你筹备好嫁妆,也不愁寻不着一门好亲事。”
“一路舟车劳顿,妹妹今晚好好休息,院子都是翻了新的,妹妹赶紧进去挑一挑,看喜欢哪个?”
沈华星勾唇,扶着丫鬟的手,朝宅子里走过去。
待她走后,沈华月面色顿时冰冷起来,红唇瞬间压下,没有一丝弧度。
旁边贴身的婢女愤愤道:“不知道她一瞎得意个什么劲儿,不知羞耻的东西,都被休了回来了,还趾高气扬的?当初可是她自己不要脸,抢了小姐的婚事,如今自己没出息,拴不住夫君的心,倒还反过来埋怨小姐。”
沈华月嗤笑,团扇轻掩红唇,眸光晦暗不明,缓缓道:“她啊,眼界到底还是太小,若是我沈华月要嫁,就要嫁世上最好的男子。”
……
烟波浩渺,碧水长空,一望无际的汉江上客船上东家挨个送月饼。
初升的旭阳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一片。
叶青回对着一筐月饼瞅了瞅,去问阿孟道:“阿孟姑娘,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月饼?”
阿孟正在船舱里点茶,便轻声道:“公子只管捡自己喜欢的便好了。”
“哦……”
叶青回想着姑娘家家的都爱甜食,便挑了两个红豆的,用纸包着小心拿回去。
“来,月夕节快到了,等回了长安咱们一起过。”
说着,把红豆月饼递给阿孟,憨厚一笑道:“红豆味的,你尝尝。”
阿孟抿唇,微微颔首道:“多谢公子,只是我素来不喜甜食。”
叶青回愣了愣,连忙把月饼收了起来,道:“我也不喜欢吃甜食,等回了长安,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去让人给你做。”
阿孟福了一礼,婉言拒绝道:“不必劳烦公子,我也不爱吃月饼的。”
“……哦,这样啊,”叶青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见船舱桌案上摆了一套黑釉茶具,便找话道,“你这是要点茶吗?我来吧,正巧你看看上次教我的,我这个学生学得怎么样。”
叶青回虽说是世家贵族出身,可点茶、焚香这些东西每一个会的,反而阿孟琴棋书画、插花挂画样样精通。
说着,他便起身去取青茶饼,木柜里放着好几种清茶,叶青回有点分不清,但也不好意思再去问,便随手取了一个颜色光亮的。
阿孟瞧着,眉心微蹙,却也没有去制止。
接着,叶青回把各个茶具备好,隔着青藤纸把茶饼放在茶臼里捣的碎碎的,又仔细倒进灯笼大小的茶磨里,把碎茶饼磨成细粉,最后用细筛罗出最细腻的茶粉。
阿孟微微点头,道:“不错,公子只学了两遍,便已经把茶粉磨得如此细腻了。”
叶青回嘴角**漾起笑意,道:“那是阿孟姑娘教的好,小时候也被师傅们教过,可他们教的一点也不好,故而我没学会,可能都是他们的原因,阿孟姑娘一教,我便会了呢。”
说着,余光偷偷去看阿孟,她今日穿了杏色对襟长衫,墨发未束,肤若凝脂,晨光映衬下,淡淡红唇宛如柔弱鲜花,美的如梦似幻。
说来也惭愧,本来是想带阿孟好好去养病的,结果路上暴雨连绵,叶青回坐不惯船,晕的死去活来,恨不得从船上跳下去。
说是带阿孟养病,可路上反而是阿孟在照顾他,叶青回愧疚的要死,偏生阿孟好心肠,人又极其耐心,无论叶青回晕船吐成什么样,她丝毫没有嫌弃烦躁的意思,把东家拿来的生姜仔细切碎给叶青回含着,他这才稍稍好转。
后来又听说转移开注意力就能不晕船,便极其耐心的教叶青回点茶。
有的人,惊于皮囊,陷于品格,爱于灵魂。
阿孟转身,正对上叶青回的目光,叶青回一愣,连忙别开头。
他急忙开始量茶受汤,调如胶乳,环注盏畔,勿使浸茶,势不欲猛,先需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之起面。
“阿孟姑娘,你点茶这样好,是家里双亲所教吗?”
阿孟指尖微颤,片刻后,干笑笑道:“不是。”
叶青回等了会儿,见她没再说话,便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再问道:“阿孟姑娘原先家里是何方人氏啊?”
问话时,第二汤就已经开始了。
二汤自茶面注之,周回一线,急注急止,注完汤叶青回愣了愣,忽而就忘了二汤如何使力,偏这点茶又不可耽误半分,阿孟便接了过来,茶面不动,击拂既力,色泽渐开,珠玑磊落。
阿孟边做边答:“也不知道何方人氏,家父是教书先生,哪家请了,便去哪家。”
叶青回听着,就见阿孟手中黑釉建盏里茶汤渐渐有了颜色。
她做完第二汤又递给叶青回,然后侧眸去看他,红唇忽启道:“难道当时你认得我时,在纵春楼下表明心迹时,向我求娶时,就没有去查查我的来历过往。”
叶青回愣了愣,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恪守礼数,谨小慎微的模样,从来没有这样同他说过话。
叶青回突然就不知道她这算是相熟后的不再顾忌,还是生气了。
“我……我没有,姑娘就站在我面前,你又不是犯人,我又不是捕快,为何要去查姑娘。”
“哦。”
阿孟点头,又没有了下文,只是伸手示意叶青回开始第三汤。
三汤多置,如前击拂。渐贵轻匀,同环旋复,表里洞彻,栗文蟹眼,泛结杂起,茶之色十已得其六七。
叶青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又急切的想要和她说说话,便只得再问道:“姑娘想怎样过月夕节?”
“怎样都好。”
话又堵死在这里,叶青回头上冒汗,只得把顾灵依搬出来,强笑道:“小顾妹妹可喜欢过月夕节了,她每到这个时候就盼着过月夕节,因为过月夕节的话,她就不用去做功课了,每次过月夕节,她都给我和赵家丫头准备礼物,可惜自从我从军去,后边再也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阿孟终于接话,轻声问道:“公子可是想要何种礼物?”
叶青回顿了顿,心中霎时间兴奋了起来,难得阿孟去主动问他一回。
她这是不是打算送他礼物?
正激动不已准备回答,却又呆了呆。
阿孟这句话也有可能是反问啊,是不是他说的太露骨?好像是求着要礼物似的。
“应该是在下问姑娘,幸得姑娘照拂,姑娘想要什么礼物?”
阿孟秀眉微蹙,提醒叶青回道:“不可分心跑神,已经第四汤了。”
叶青回连忙去看荼筅,四汤尚悋,笔欲转梢,宽而勿速,其清真华彩,既已焕然,云雾渐生。
看着他做第四汤,阿孟转过身去望外面波澜壮阔的大江,无声叹息道:“没有什么想要的,想要的却也得不来。”
“那姑娘想要的……是什么?”
阿孟低头笑笑,墨发被风微微扬了起来,她怕耽搁叶青回做茶,便起身去合上镂花窗。
转身时,她红唇轻启道:“我家父是教书先生,年老多病,抚养我长大着实不易,我十五岁嫁为商人妇,十七岁怀孕时,他生意落败,把怀着孕的我卖到青楼楚馆接客,十八岁来到长安成为舞姬,如今二十一岁,期间种种,命运多舛。”
叶青回陡然窒住,被手中素青执壶猛地烫了一下。
他虽没有去查过,可是听小赵说过,那时心疼,如今听她自己说便更加心疼。
就像是特别喜欢的花,养在自己手里时,她就已经伤痕累累了,哪怕自己在百般呵护,也弥补不了过往的伤。
阿孟又道:“说是不幸吧,又偏偏很幸运,遇上容大人,遇上公主……遇上公子。”
叶青回双眸微红,哑着嗓子道:“遇上姑娘,才是我的幸运,我,我其实——从来不在意姑娘之前经历,只是心疼。”
阿孟转头,背挺的直直的,声如竹露滴落,道:“我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故而不敢成全。”
叶青回呆滞片刻,继而苦笑,双眼忍不住湿润起来,装作听不懂,继续第五汤、第六汤,最后第七汤。
一切按部就班,中间没有任何遗漏,处处小心,可本该乳雾汹涌,溢盏而起的多盏之状,此时只泛了层薄薄的茶沫,停下荼筅后,茶沫转瞬即逝。
“阿孟姑娘,”叶青回疑惑,连忙端起茶盏给阿孟看,道,“我明明没有做错,也没有遗漏任何步骤,怎么会?”
阿孟抬头,容颜端雅,坦言道:“因为公子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茶,故而后来再小心仔细、费尽心力,也成不了真正的茶。”
日出江河,霞光连接碧水长天,透过镂花窗格,洒落人一身的枫叶色。
叶青回笑了起来,霞光映照满脸,他执着道:“我愿意喝,它便就是茶。”
说罢,端起黑釉建盏,仰头喝尽。
他错选了洗盏用的沙茶,苦涩的碱味顿时冲入口腔,嗝的人嗓子疼。
阿孟纯澈浅笑,用青藤纸掰了半块红豆月饼,递到叶青回嘴边,轻声道:“何必呢,快吃块儿月饼,甜甜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