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月园,裴老夫人早早设了筵席,临水华亭处,宫人们摆着各色糕点瓜果,美人盛装出席,公子哥儿们瞅准了心仪的姑娘,折芙蓉相送。
听人说,特意开了一坛三十年的蔷薇露。
“啧啧,为何我叫你顾贱贱?你说说人霍将军送的银辉花冠,就是让你这会派上用场的?你去见闽越侯家的小侯爷,带着霍将军送给你的头冠?”
顾灵依气愤咬唇,扭头就想让他闭嘴,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需得娴静端庄,便浅笑盈盈道:“汝应话止。”
吉贝挑眉,嫌弃道:“咦,换了件衣裳,带了个头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你今日诚心与我过不去是吧?”
正说着话,裴老夫人就笑意盈盈走了过来,朝她行了一礼后,道:“让老身来瞅瞅,这是谁家的仙女下凡了?”
顾灵依笑了笑,凑近裴老夫人道:“夫人,谁是闽越侯家的小侯爷啊?”
“走走走,带你进去就看见了,老身特意把你们俩安排一个亭子里呢。”
画月园有趣就有趣在是水面上一个一个亭子连接而成为五角星,四通八达,不像在一个屋子里举行宴会,总让人觉得拘谨。
顾灵依拉过吉贝,小声道:“一会儿你自己玩去,别碍着我终身大事。”
吉贝翻了个白眼,直接走开道:“去你大爷的吧,人家指不定能不能看得上你呢。”
走着,余光忍不住偷偷去看顾灵依,她今日穿着桃夭色里衣,加罩更薄的月华白纱罗,两层织物内外掩映,皑皑白雪衬桃花,层次感就出来了。
少女轻盈妍丽,今日还特意上了妆,美的就像是千尺雪山上的金丝芙蓉,不染尘埃,飘逸如仙。
她端步而行,身后一众宫人,瞬间就把整个画月园的目光吸引过去。
沈华星连忙拉了拉沈华月,道:“瞧这三妹妹,如今多大的派头?”
“妹妹快住口,哪里还敢叫三妹妹?那是北阳公主。”
“切,北阳公主怎么了?当年也曾在咱们俩养过一段时间呢,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交了什么狗屎运,陛下对她那么看重。”
五角星的一角小亭里,沈华星忍不住心里酸,便直接开口讽刺。
“当年在咱们俩吃住时,也没见她这么大的排场啊,怎么这过了八年,就这么排场了?”
沈华月皱眉,团扇轻轻遮掩容颜,余光偷偷去打量四周人。
沈华星的声音尖刻且凉薄,说话声音又大,周围人都悄悄侧耳听着。
片刻后,沈华月抬高了声音道:“你是沈家大小姐沈华星,凡事啊要有气量。”
沈华星什么都没发觉,嗤笑道:“气量?当年在沈家的时候,她一个寄人篱下的,我堂堂嫡女,对她是要多好有多好,她后来都成了公主,也没见她给我送点什么金银首饰。”
沈华月明眸微转,摇摇头,小声道:“妹妹,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去方便了。”
说完,不等沈华星回答,就迅速福了一礼,又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离开了。
丫鬟上前,故意对沈华星道:“哇,原来那就是当年的三小姐啊,奴婢当年就觉得长得可爱,如今竟变得这样漂亮。”
沈华星愣了愣,急忙盯着远处顾灵依去看,然后扬手掐了掐丫鬟,怒道:“你觉得她好看?哼,怕是上了十几斤胭脂水粉吧?她哪里好看了,她有本小姐好看吗?”
然后是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当年那个小奶团子,如今亭亭玉立,漂亮好似仙女。
顿了顿,沈华星又刻薄道:“你呀,别觉得他如今是公主了,就有多高贵。我再怎么说也是在自己亲爹的膝下养大的,所穿所用、所喝所食,都是自己亲爹爹的,她呢?当年在我们家时,不过就是寄人篱下的,哪怕如今成了公主,也是吃着陛下的,可陛下又不是她亲哥哥,她又比咱们高贵到哪里去?”
周围人皆是惊愕,听着听着,都不由满头大汗,连忙不动声色的退远了些。
记得上回,大概有些年头了,这样讥讽公主的,坟头草都数尺高了。
陛下宠爱公主,那是整个北朝都清楚的。
“喂,这位美人,你何许人也啊?”
沈华星皱皱眉,转身去看声音的主人。
少年儿郎的模样,带着精致的朱漆缨冠,穿珊瑚赫箭袖袍,皮肤带着病态的白,容颜妖冶魅惑,额前碎发堪堪遮住左眼,露出来的右眼阴鹜狠戾。
这莫不是哪个贵门家的小公子?沈华星勾唇,他刚刚是主动来同自己说话吗?
哎呀,现在的少年郎,怎么见个美人就把持不住呀?
想了想,沈华星福了一礼,抬头挺胸道:“丹雘巷沈家嫡女沈华星,家父是怀化中郎将,霍大将军麾下。”
吉贝嗤笑,眯着眼睛开口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穷的揭不开锅,竟连个镜子都买不起了吗?但是今日这湖水多清澈呀,你为何不去照照湖水,看看自己这肥头大耳的模样?估计你去照湖水,这湖水若是长了个脑子,都觉得恶心的慌,不如自己撒泡尿照着算了,就你这长相,站在公主跟前,就跟老鼠屎一般。”
沈华星愣了愣,回过神来后,瞬间恼羞成怒,正要破口大骂,吉贝就已经先开了口。
“还有,我们家公主好端端怎么成了你三妹妹啊?别乱攀扯亲戚行不行啊?知道你这肥猪虚荣心强,但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沈华星彻底恼怒起来,起身就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扬手就要打下巴掌,手心却陡然狠狠疼了起来。
顾灵依冷冷抬眸,放下手中银镜,逆着光去看沈华星,然后伸手把吉贝拉过来,衣裙随风漂浮。
沈华星皱眉,手心里扎了根银针,她呲着牙拔了出来,心里有点虚,便大声道:“三妹妹,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二姐姐啊,我是沈华星。”
“呸,我看你是个二百五,”吉贝瞪着眼,骂道,“你攀什么亲戚啊?”
顾灵依秀眉颦蹙,在沈华星四周打量了一番,周围看戏人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行礼。
沈华星咬着牙,也弯下身子福了一礼。
“民女见过公主殿下,公主万安。”
顾灵依拉着吉贝,想在人群中找出另一个身影,却不见那人身影。
她心下明了,抬抬手道:“都平身吧,今日裴老夫人设宴,大家可要和和气气的尽兴。”
沈华星忍着手上的疼,呲牙咧嘴道:“三妹妹,他是谁?怎么口出狂言讽刺于我?”
“咦?”吉贝咬牙,上前几步,怒道,“我讽刺你?我那是在骂你!小爷我还想凑你呢!”
说着,就气势汹汹的上前,顾灵依伸手把人拉回来。
然后她舒眉浅笑,上前虚扶了沈华星一把,声若潺潺清溪道:“二姐姐,他不好惹,我都要敬上三分,你再闹下去,妆都花了,今日不是白来一趟?”
沈华星愣了愣,没想到顾灵依还同她这么客气,便忐忑不安道:“你……你还记得我?”
顾灵依不动声色的把人拉到旁边,巧笑倩兮道:“那是当然,我七岁时在沈府寄居那段时日,要数二姐姐待我最好。”
沈华星听罢,彻底放松警惕,连忙拉过顾灵依,亲切道:“还是你好,就是册封了公主,也没有摆什么架子,我先前就想去探望你,没成想就在这里遇见了。”
吉贝听的莫名其妙,插到中间,同顾灵依疑惑道:“顾贱贱你疯了吧?你就是今天装温婉贤淑,也不用这样啊?你是没听到,她方才是怎么骂你的!”
顾灵依面无表情推开吉贝,煽情道:“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你看我二姐姐多爱我?”
吉贝惊愕住,随即咬牙切齿,朝顾灵依举起巴掌道:“我今天真想好好亲爱亲爱你。”
“喂,不得无礼,”沈华星放在她跟前,举起那个带血的手,不悦道,“她是北阳公主,你再放肆?”
吉贝彻底惊愕起来,敢情到头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顾灵依憋着笑,低头掩饰,和沈华星边走边道:“二姐姐,你这手没事吧?我开始没认出来二姐姐。”
“无妨无妨,三妹妹射的好准,竟不比那军营里男儿郎们差。”
“二姐姐谬赞谬赞,二姐姐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
“是吗?三妹妹雪肤花貌,自然穿个粗布麻衣都好看,不像我得靠衣裳衬托着。”
“二姐姐真是折煞我,你刚回来长安吧?怎么不知会我?你那是待我如此好,如今我必厚礼相赠呢。”
红漆桐木亭廊,吉贝抬头看了眼檐枋斗拱彩画,跟着她们一路往南亭里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