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自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之所以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是因为他是从家里离家出走的。
陈父陈母虽然是白手起家,但陈父自己却出自名门,来自那个靠布匹发家的江南陈家。
江南陈家子孙众多,陈父是当时的五房最小的儿子,而五房儿子有好几个,从上一辈分到的财产又最少,于是竞争是最激烈的。
陈家重长不重幼,陈父在家里受到的关心最少,分配到的资源也是最少的。但是明明他是兄弟中最用功的一个,却始终不能得到偏心的父母一分青睐。
陈家的财产在他们这一辈已经被稀释得很少了,特别是五房,孩子多,日子也过的紧巴巴的。却还是咬着牙支持长子奢靡的生活,而陈父当时作为名门子弟居然只能上一所普通的非重点高中。
父母的偏爱让陈父和其他兄弟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明明是占理的陈父被父母一句:他是大哥你要让着哥哥,给彻底伤透了心。
陈父当即宣布跟父母断绝了亲子关系,并且分文不取的离开了陈家,改了名字,从头做起,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这些年,凭陈家的势力是完全可以寻回幼子的,但是五房害怕被其他陈家人知道自家的丑事,居然隐瞒了陈父的下落,只说小儿子在外打拼。
时间一久,这事也瞒不住了,陈家老太爷知道自己五儿子居然让自己的孙子在外独自漂泊,当即痛斥了五儿子一顿,叫他把孩子接回来。
可惜陈父当时已经成家立业,并且白手起家的易辰也小有成就,当陈家人带着傲气上门来,用近乎施舍的语气让陈父认祖归宗时,陈父恼怒的拒绝了他们。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正好在陈遇云出国的这些年,所以她并不知道内情。
就在昨夜,陈家忽然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是陈家大房,财力最雄厚的一家,他们原本还以伯父的语气苦心劝陈父回去,可谁知话锋一转,话里话外居然提到了栗琳的事情。
陈母难堪的道:“他们说,我们家卖女求荣,得了景家的青眼,可惜栗琳死的早,我们家无福消受。”
陈遇云当即就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道:“他们是不是活腻了。”
“所以你爸爸没受得了他们言语刺激,就突发了心梗。”陈母说到此处不禁眼泪又落了下来,“可怜你爸,年纪这么大了,还要遭这种罪。昨晚上他们看你爸倒下就都跑掉了,要不是有阿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遇云焦虑的在狭窄的医院走廊徘徊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妈,你知道陈妙琳吗?”
“妙琳?”陈母眼泪顿时止住了,“是的,她是你大伯的孩子,本来我们领养你的时候没想着按着家里的辈分名字来取你名字,直接用的你本名换个姓氏。后来有了栗琳,你爸就想着到底是陈家的血脉,还是按家里的琳字辈取名了。”
“你怎么会认识妙琳?”
陈遇云冷笑:“何止认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陈、妙、琳。”
陈遇云正憋着招想找陈妙琳晦气,忽然夏明的一通电话拨了过来,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夏警官,好久不见。”
他们这次依然在那家咖啡馆见面,既然已经被景砚知道了,那就更不用避讳了,两人直接正大光明的坐在了最外面的位置上。
自从陈遇云被调离京华总部,她就失去了调查案件的权限,两人的调查也陷入了僵局。
所以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夏明点点头,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烟盒,含了根烟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眉头紧锁,比上次看着更加疲惫了。
陈遇云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警局是不是最近很忙?”
夏明似乎很焦虑,他咬了咬香烟,从肺部深深吐出一口气:“知道你调职以后忙,本来不打算再麻烦你了,只是这件事非常棘手。”
“什么事?”
“你还记得上次在佛寺见到的那个小沙弥吗?”
“当然。”陈遇云蹙眉,“他出什么事了。”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我往佛寺附近的区域增派了很多警力观察,最近寺庙中发生了一起僧人失踪事件,失踪的人就是那个小沙弥。原本驻派的警员都以为是小孩子玩心大自己跑到深山里玩了,直到住持说他是聋哑人,派驻警员才将这件事上报给我。”
“一个五六七岁的聋哑小孩能跑多远?可我们搜了一整夜的山,完全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夏明取下嘴里的烟,“让我担心的是,他消失的前几天,佛寺发生了一起大火,那座黑袍人藏身的楼阁被烧了个干净。里面的人也都消失了,所以我才担心,小和尚的失踪会不会同黑袍人有关联。”
“你是说,他们把小沙弥绑走了?”
“也许真相更加残酷。”夏明烦躁的挠挠头,“我实在是想到了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最后只能让你想想办法了。”
陈遇云沉默了,她知道夏明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小沙弥的下落,不仅仅是因为作为警察的职责,而且小沙弥是将来指控黑袍人最有力的证人。
他的失踪绝不是巧合,肯定是黑袍人逃走之前仓皇之下带走了这颗定时炸弹。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放弃盘踞多年的老巢,还是用放火这样一了百了的方式呢?
陈遇云忽然想到了景砚。
她斟酌片刻道:“或许我可以去那里看看。”
夏明惊喜的抬头看着她。
陈遇云说:“他救过我的命,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三辆警车呼啸着穿过树林,停在了郊区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寺庙面前。
正在上香的客人们被一道黄色警戒线拦在了寺庙大殿外,他们都好奇的往寺庙深处张望着,好奇这样一座深山古刹会发生什么命案。
身披袈裟的住持离开了禅房,站在通向后山的小路上等候着。
看见陈遇云,他主动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
陈遇云也双手合十回道:“阿弥陀佛,大师不用着急,小师父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住持长相天圆地方,双目之中饱含慈悲,他眉头微蹙,难以掩饰焦虑的心情,他缓缓道:“善明遭此劫难,若能得众施主援手,贫僧不胜感激。”
说完,他深深的朝他们鞠了一躬,陈遇云连忙侧身避开:“大师言重了,小师父失踪,我们也很关切,上次同善明结缘,想必我和他之间也有这桩缘分未解。”
“陈施主说的对,一切都随缘而去。”
夏明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他示意陈遇云直接上山去,两人于是沿着上次的石板路一路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石板路非常安静,往常苦修的僧人此刻都集中到了山下的大殿中。
爬到一半,陈遇云忽然顿住脚步,她所有所思的回头看向身后遥远的山道。
夏明问:“怎么了?”
陈遇云犹豫片刻道:“我觉得有点不对,住持说:善明遭此劫难……你有跟他说过黑袍人的事情么。否则为什么他会用劫难这个词,而不是意外呢?”
夏明同她对视一眼,立刻说:“我下山再去问问这个老和尚,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好,那我先上山去看看,我在那等你。”
两人为了效率,选择兵分两路。
陈遇云爬到了山上的楼阁处,刚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就看见青石阶的尽头处,上次看见的巍峨庄严的楼阁已经变成了一座漆黑的废墟。
山中多云雾,天空中慢慢开始飘毛毛雨了。
陈遇云拉上外套的帽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青石阶。
走到近处,之前雕梁画栋的华美大殿已经沦为了黑色的海洋,放眼望去全是乌黑,吞噬掉了外面的天光。
若不是白天来,这里还挺吓人的。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绕过大殿,来到之前景砚母亲所在的院落。
“吱呀——”
推开沉重的木门,这里因为离大殿远所以没有被火焰波及,建筑仍然保留着之前的样子,只是半开的院门和院子里倒下的桌椅显示着原主逃走之时的狼狈。
她走到之前自己坐着的亭子里,看向亭子后面那扇木门。
那是小沙弥窥视她的门。
陈遇云走过去,缓缓拉开这道门。
灰尘弥漫开来,露出木门后面的布局:这似乎只是一个杂物间,里面空间狭小,堆放着扫帚和清洁工具,只是这些东西到处乱放着,刚好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躲下一个五六七岁的小孩。
她不顾房间厚厚的灰尘,走到那个狭小的空间蹲下。
陈遇云在模仿善明当时的行动轨迹。
他因为年纪小,不被这些黑袍人放在眼中,某天他误入了这座小院。从景砚母亲的身份来看,这里应该是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
所以他进来容易难出去,外面传来大人的脚步声,他慌乱之下躲进了这个杂物间。
善明找的房间非常巧妙,这个小房间处在院落人来人往的位置上,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黑袍人一开始只听到奇怪的动静,过来查看后反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
他们从最里面查到最外面,唯独在查看这里的时候只拉开了半边,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小了,只用打开半扇门就可以一览无余。
而善明就躲在了另外半扇门后。
躲过黑袍人查看后,他开始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好奇。
于是他利用自己瘦小的体形开始出入这座院落,直到某天他发现了黑袍人的阴谋,他仓皇之下碰倒了身旁的扫帚。
这次他没能逃走,被那个苍白的黑袍人抓住。
他们商量着要怎么“处理”他,善明僧人的身份让他们感到棘手,这群坏事做绝的人不会因为他是个小孩而放过他,他们唯独忌惮的是后山前面的那座古刹,善明是住持收养的孩子。
黑袍人还需要同古刹和平相处作为掩护,他们忌惮着德高望重、在达官显贵中颇有影响力的老住持。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只消用一杯茶,就可以让这个小沙弥再也说不出他看到的一切。
于是善明被灌下了毒茶,放回了寺庙中。
老住持知晓他的遭遇后,也无能为力,相比之下他们只是一群终日诵经礼佛的僧人,佛祖慈悲的圣光普照不到阴暗的后山。
于是老住持选择了妥协:说到底他们还留了善明的性命。
狭小房间飘扬的灰尘让陈遇云和善明在同一个空间不同的时空重合,在这座阴暗照不到阳光的房间,她似乎能感受到善明幼小而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