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陈栗琳。”
茶壶一斜,有些许水洒了出来。
洛医生哎呀一声,拿过一边的布:“原来是栗琳啊…”
陈遇云闻言一震:“您还记得她吗?”
“当然了。栗琳是个很好的孩子啊。”洛医生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息道,“她之前确实在我这里就诊过,出于对患者个人信息的保护,我不能透露和病情有关的详细信息。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栗琳的故事。”
“栗琳第一次来医院,是在一个秋天。”
万物凋零的季节,连空气中都是枯萎的味道。
当时医院关闭了一整天,等待那位大人物的到来。黑色的车队驶入医院,心理科所有的医生都在医院楼下列队迎接。
中间的加长宾利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个神色疲惫的妇人,她手里一直不安的握着佛珠,身边有一位妇人和秘书陪着。
车子里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娇美的女人,她看起来更像女孩,长发乌黑柔顺,她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睫毛纤长。一身藕粉色长裙,未着任何粉黛,光是站在那里就很楚楚动人。
她有一张天真烂漫的面庞,眼睛里却满是阴霾。
院长殷勤的上前招待,妇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往里面走去,一行人走到院子办公室里,洛医生作为心理科的主任医师也跟着进了房间。
院长和妇人在里面窃窃私语,房间外面站满了安保人员,他们防守得十分严密,似乎在守住某个巨大的秘密。
女孩和洛医生被留在外面等待,在院长和妇人攀谈时她知道了女孩的身份。
她是妇人未来的儿媳,而她未来的婆婆觉得她心里有问题,要带她来医院治疗。
洛医生当时就觉得很不对劲,有心理疾病的人不是普通的病人,他们是心里生病了,但是那个妇人却要求医院在婚礼前务必治好她。好像心理疾病是光靠吃药就能疗愈的一样。
但事实恰恰相反,洛医生偷看了女孩两眼,在她漂亮的脸蛋上看到了一种不应该在年轻人身上出现的绝望。
好像一朵花期未至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还没有完全绽放,就要枯萎了。
妇人好像非常忙碌,只跟院长短短交代几句就走了,临走前都没有看女孩一眼。仿佛这是一具需要维修的美丽人偶,她只需要将她交给修理厂,然后等待修理结果就可以了。
院长将她交给洛医生负责,叮嘱她一定要尽全力医治,还有不要乱打听病人的隐私。所以在档案上,她的名字都被抹去,只有一个林小姐的代号。
后来某一天,她逐渐取得了女孩的信任,女孩告诉了洛医生她的名字。
她说:洛医生,我的名字是陈栗琳,你以后可以叫我栗琳吗?
…
陈遇云怔怔的坐在原地,仿佛化身成了一座石像。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来头很大,她的婆家是个豪门,而她的婆婆出于某个原因不得不选择她做儿媳,但是又对她非常不满。在治疗的过程中,她一度想派人监视,或者安装监控视频,掌控欲非常强烈。我表示这样非常不利于治疗,她才罢手。”
“在治疗的过程中,我发现她有逐渐加重的抑郁症状。她过去似乎发生过某件非常重大的事,这件事对她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而她的家人在抑郁初期没有正视这样的情况,一味的认为是栗琳的逆反心理作祟,没有正确的引导她的情绪,反而给她施加了许多压力,于是就…”
陈遇云的手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开口,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我可以问问那个重大的事是什么吗?”
“唔…..其实我也从来没有从她口中清楚的了解到,但栗琳说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一直在等,可惜她好像要等不到了。”
“在治疗的过程中,栗琳一直无法敞开心扉。只有在弹钢琴的时候,她才会放松一点,她告诉我,这是一首等不到听众的曲子。”
“她常常弹钢琴给我听,我都能把谱子背下来了。”
陈遇云问:“是什么曲子?”
“叫…《少女的祈祷》。”
半空中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陈遇云只觉得双眼一片漆黑,一瞬间她都无法视物。
她颤抖着从黑暗中看见一个人,栗琳乖巧的坐在钢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扭过头来对她说:姐姐,这是为你弹奏的曲子,你待会一定要听完哦。
她听到自己说:栗琳,我们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爸爸妈妈。
女孩眼里的光瞬间消失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珠里开始往外渗出血泪,她痛苦的跌在地上,对她伸出手。
姐姐,不要这样对我,你别离开我…
忽然半空中惊雷一样响起一个愤怒的男声,他咆哮道:都是你,都是你把栗琳带坏的!她可是我的亲女儿,你是不是想毁了她!
陈遇云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就要道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挣开栗琳伸出的手。
姐姐,不要放开我,我求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姐姐,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的…
姐姐,我好像,要等不到你回来了…
“陈经理?”一个焦急的女声将她唤回现实。
她猛的回到现实,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洛医生的办公室里,脸上一片冰凉。
“陈经理,你还好吗?我知道你听见妹妹的消息很悲痛,但是还请你节哀顺变。”洛医生递来一块手帕,她恍惚的接过,擦掉脸上的水痕。
洛医生温柔的劝道:“逝者已逝,生者已矣。如果栗琳在天上有灵,大概也希望你能走出悲痛,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追思。”
陈遇云缓缓点头,她疲惫的道:“谢谢你医生,我想自己整理一下这些信息。我先回去了。”
洛医生挽留她,说自己的茶还没有煮好,要陈遇云喝过再走。
陈遇云推辞不过,两人就栗琳生前的事聊了许久。
最后她告辞,洛医生起身送她,走出电梯道别时,陈遇云转身对洛医生道:“对了,谢谢你给之前给栗琳弹钢琴,她最喜欢的就是少女的祈祷。”
洛医生静美的脸庞僵硬了一瞬,还没有被陈遇云捕捉到便换上了那副温柔小意的面孔:“身为医生,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坐上门外的跑车,陈遇云捂着脸,痛苦的伏在方向盘上。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的落下。
一时间万千心绪涌上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悔恨,快把她的心撑炸了。
原来导致栗琳患上抑郁症的源头是她的离开,原来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当初的事情发生后,她选择出国逃避,所有的压力便落在了栗琳身上。
养父母一直将栗琳当作上流社会的富家千金培养,结果栗琳竟然对她有超出界限的心思,如果她当时可以委婉一点,不那么直接的拒绝,栗琳会不会就不会选择在她的毕业舞会上弹琴表白。
如果当时她处理那些事情的时候手段可以温和一点,是不是那个那个男生就不会出于报复心理破坏舞台设施,让栗琳倒在台上。
那天混乱的场面穿越了八年的时光再次浮现,舞台灯落下,栗琳当时就倒在了舞台上,她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她抱走。送到医院时栗琳忽然醒来,见到她时惊喜不已,忍不住抬头亲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姐姐我喜欢你……
一声怒吼打破了温馨的氛围,这一幕被赶到医院的养父母撞见。养父不由分说上来就是给陈遇云一巴掌,她们被迫分开。
再之后就是混乱的争执和来自养父母怒不可遏的训斥,他们坚定的认为是陈遇云带坏了栗琳,哪怕陈遇云做了连续三年的学生会主席,哪怕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五。
他们惧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情,他们害怕自己的女儿喜欢女人这件事传出去会败坏陈家的名声。所以他们将栗琳关在家里,转头要陈遇云立刻搬走。
她还记得养母冰冷的嘴角,对她说他们养她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她将被送到陈家的老家读完剩下的高中课程。
栗琳被关了很久,最后是阿永心疼自己的琳小姐,擅自做主将她带到栗琳的房间外面。
当时她已经不被允许上二楼,一直住在一楼的佣人房里,只等转学手续办好就要搬走。栗琳哀求阿永见她最后一面。
栗琳隔着房间门说了很久,她说:姐姐,没关系,等我们都上大学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庭了。姐姐,你会等我对不对?没关系的,只要你还在国内,我就可以找到你。你就当我们玩了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好不好,你要等我找到你。
这个声音像魔咒一样盘旋在她脑子里,她只记得栗琳说只要她还在国内就一定能够找到她。她转头,身后就是面目狰狞的养父母。
他们说:你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些年供你吃供你喝,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难道你忘了吗,是我们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我们的养育之恩?
是啊,她这样做怎么能对得起养父母的养育之恩呢?就算时隔多年,她也依然记得福利院冷硬的床板和漏风的屋顶,经常吃不饱,时不时就要被抚育员打骂。经常有渐渐长大的小女孩被领进院长的办公室好几天都不回来,她那时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每个晚上都是噩梦。
是养父母把她领养走的,是他们救她于水火之中,她怎么可以带坏他们的亲生女儿?
所以她跑了,她没有按照养父母的要求去老家,而是悄悄计划着出国了。
她想,只要自己走的足够远,栗琳找不到自己,一切都会变回归正轨的。她依然是父母心爱的女儿,她依然会在陈家的羽翼下富贵一生。
陈遇云远走他乡,是一种赎罪,一切的苦果,让她承受就好了。
没想到,现实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她自以为最好的解决方法,却将栗琳逼上了绝路。
她太自大了,她以为栗琳是天真烂漫的温室花朵,却没想到温室里娇养出的花有不输于荒野玫瑰的坚硬的刺。
栗琳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改变,她喜欢女孩是她浪漫的天性,绝对不会因为父母的压力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