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苦寻找的真相,寻根溯源才发现是她自己造下的罪孽。
青年时射出的子弹,在中年时打在了自己身上。因果循环,苦果自成。
陈遇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渐渐打湿了袖口。
她怎么会这么蠢,以为只要逃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可惜一切都晚了,人死不能复生,只剩陈遇云独自在无边的悔恨和遗憾中沉溺。
山风呼啸,树林里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没有了时间的概念,陈遇云才慢慢抹开眼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
她打开手机,打算上传自己的辞职报告。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那她也就没有继续待在基金会的必要了。辞职报告交上去没过几分钟,景砚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遇云犹豫片刻,接了:“喂?”
“为什么要辞职,你不打算在基金会,那么京华呢?”
“对不起啊,景砚。”经过这一遭,她忽然变得很平静,“我打算离职了,不去基金会,也不去京华。”
“拿你要去哪里,羽飞?”景砚的声音十分冷淡,陈遇云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到羽飞,如果放在之前,她也许真的会把羽飞当作自己的退路。可惜羽飞已经被京华收购了。
陈遇云将电话连在车载电话上,发动汽车,慢慢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对景砚说。
景砚沉默片刻问:“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我也不知道。”
山风吹过,高大茂密的白杨树林被吹的沙拉拉的响。一片寂静中,陈遇云缓缓道:“我总觉得,应该对你说声抱歉。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吧。”
电话里没有声音,似乎对方在屏住呼吸聆听着。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当时收购讯飞的时候出了岔子,董事会本来要收回我的权限的。是你吧,你是不是顶住了董事会的压力支持我?京华向来崇尚狼性文化,失利的狼怎么会被给予第二次机会。”
“后来的夜总会,谷崇山的退让,都是因为你吧。再后来…”
景砚打断她:“你这是要跟我算总账吗。”
“哪能呢。我怎么还的清这些,你多大的身份,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陈遇云自嘲一声,“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可能没有办法偿还你的好意了。”
景砚的声音仿佛凝冻的冰晶:“我没有要你还。”
“我知道,我只是…”
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陈遇云下意识的踩刹车,却发现速度不降反增,整个车像脱缰野马一样径直冲向前方。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悬崖,陈遇云瞬间血液往头顶冲去,她拼命将刹车踩到底,速度却依旧没有降下来。
景砚在电话里听到异样的声音,急忙问:“你怎么了?”
“我的刹车好像失灵了!”陈遇云惊声尖叫,生死一瞬间,她四肢仿佛被锁住一样僵硬。
跑车轰鸣着直冲前方,方向盘也失去了作用,眼看车子即将冲出山崖,车头前方已经看不见路了,这时一声急促的男声响起。
“打开车门,跳车!快!”
这个声音仿佛破开坚冰的破冰船,一下子唤起了生存的本能,陈遇云使出最大的力气推开车门,然后义无反顾的扑了出去——
坚硬的水泥路隔着大衣划破皮肤,她迅速双手抱头,接着被惯性带着往下坡滚了好几米远,最后是马路边上丛生的杂草止住了她下滚的趋势。
全身上下都火辣辣的疼,车子最后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是高速,陈遇云那时跳车也是极其危险的。但是总比坠下山崖好,因为她听到了山下传来的汽车爆炸声。
“嘶—-好痛。”
她浑身疼的动弹不得,肋骨是最痛的,应该是断了,就是不知道断了几根。全身上上下下的擦伤都算轻的了,脚踝在滚下坡的过程中硌到了石头,估计也崴了。
陈遇云躺在杂草丛里无语望天,想不通这一切。
这已经不是倒霉能形容的了,有人想要她的命。
她想不通,明明自己已经隔绝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景家人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她下死手啊,按道理说,她活着才方便他们利用啊。
车子是余蛇送来的,难道是他?上次鸿门宴景砚后来也教训他了?要报复?
不应该啊,这样也太直接了。到时候警察光车子就能查到他头上。
她百思不解,身上惨烈的伤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陈遇云往最痛的腰腹处摸去,摸到了一片粘腻的湿热**。
情况不妙,虽然侥幸活下来了,但是她在流血。
这个地方是深山,又在盘山公路上,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治,她很快就会失血而亡。
难道自己这么快就要去见栗琳了吗?她苦笑一声,抬手捂住眼睛。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去。
脑海里有个声音响起,她冥冥中听到栗琳焦急的呼喊声。
【姐姐,不要死去,姐姐,要活下去。】
栗琳…对了,她还没有查到那位景太太是谁,她还没有让那位景太太和景先生付出代价。
虽然源头是自己,但是导火索无疑是提出婚约的景太太,她为什么非要选择栗琳,既然选择了栗琳做家人,为什么要那样逼她。
还有那位景先生,他是栗琳的未婚夫,他有没有对栗琳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这些人,她还没有让他们得到惩罚,她不能就这样死在深山,栗琳会伤心的。
求生的欲望支持她慢慢坐起来,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她必须尽快找到救援。往上走是圣心医院,往下走是靠近市区的小镇。
从路程上来说圣心医院稍近一些,但是上山的路比较难走,而且她害怕自己坚持不到那里天就完全黑了,到时候深山更加危险。往下走人烟就变多了,就算晕倒在路边也可能会被路人发现。
手机已经在爆炸的车子里变成碎片了,联系不到外界,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运气。
陈遇云拆下大衣的腰带,撕下自己的裙角叠好放在自己的伤口上,再用大衣的腰带紧紧系住。
做好临时的止血措施,她在草丛里摸到一个半人高的枯枝当作拐杖,一路拄着枯枝往山下走去。
陈遇云悲哀的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刚刚经历车祸的身体完全走不了远路,她走了许久,走出了一脑门的汗,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离事故现场不过两百米远。
她记得从这里到山脚下坐车都要十五分钟,估计有两三公里远。
陈遇云浑身都在冒冷汗,失血导致的头晕让她几乎认不出方向,要不是这里是公路,她估计都得迷路。
山里雾气渐起,气温骤降,低温和失血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生命,陈遇云怀揣着复仇的念头,固执的拖着残破的躯体往前走。
再近一点,再多走一点。
她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留下了一条鲜血铺就的路。
陈遇云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往前走,腿几乎迈不开了,拄着拐杖的手也没有力气了。
失去意识倒下的时候,陈遇云心里依然抱着求生的渴望,双手搭在冰冷的马路上,朝着前方。
陈遇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等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靠,她这是上天堂了?
耳畔逐渐传来机器滴滴滴的声音,她试图转动脑袋打量四周,脖子和脑袋像撕裂一样疼。
陈遇云顿时老实了,她眨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获救了。
浑身上下仿佛被点了葵花点穴手一样,动弹不得,于是陈遇云就转动自己的眼珠子,将视野范围内的东西尽收眼底。
这是一间宽大的豪华单人病房,窗边似乎放着鲜花,有淡淡的花香味隐藏在酒精味里。
等等,她不会是瘫痪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遇云心里一凉,她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手指上,试图将它抬起来,结果却引发了机器滴滴滴的警报声。
病房门被刷一下拉开,一个小护士走进来,语气不善:“嘿你瞎动什么,不想康复了?”
陈遇云见过这么多脾气差的老护士,可从没见过说话这么冲的小护士,她瞬间老实了,僵硬的躺在**做木头人。
小护士查看了下仪器指数,转头去叫了医生进来。
医生对她做了一系列检查,温声对她说:“你目前的身体指标已经趋向正常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静养,你现在可以说话,但是尽量不要说太多。你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陈遇云嘶哑的开口道:“医生,我躺了多久了?是谁送我来的?”
“你已经睡了一周了,至于是谁送你来医院的,这个待会你就知道了。”
医生卖了个关子,但是她差不多也猜到了。
这个华丽的病房装潢,陈遇云只在某家私人医院见过。
她在**躺了没多久,房间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刷——”
病房门被拉开,她眼珠滴溜一转,困于视角,只能看到景砚的脑袋。
他看起来神色有些不好看,那双淡如远山的弯眉紧紧的蹙着,在视线落到陈遇云身上的时候又下意识的松开了。
但是那对素来像泼墨山水画一样淡然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阴霾。
陈遇云顿时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她将眼珠转回正中间,试图假装植物人。
景砚走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安静得要命,仪器滴滴滴的声音分外明显。
过了半响,他说:“你非要这样是吗?”
陈遇云吸了口气,连自己都没发觉就开始憋气。
“我早跟你说过,叫你不要继续待在基金会里,我也早跟你讲过,你接触到的人都很危险。你就是不听我的,我说过的话在你来看是默剧吗?”
陈遇云很想解释,但是景砚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车祸的那辆车被炸得渣都不剩,但凡当时你跳车晚了半秒钟,都会连人带车葬身火海。”景砚冷冷道,“如果当时再晚一点找到你,你就死了。陈遇云,你知道自己刚刚从阎王殿里走一遭了吗?从国外赶过来的顶尖医生团队连着做了一晚上的手术,才把你抢救回来。你可真是运气好。”
可不是我运气好,全靠您的钞能力啊。第一次听见景砚阴阳怪气的说话,陈遇云羞愧的闭上眼睛,哑着嗓子道:“对…”
“不要说对不起,也不要说谢谢。”景砚温声说着,陈遇云却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我看你就是打算气死我才罢休。”
如果现在手能动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拉起被子把头盖上。
“你那封辞职信我扣下了,我把你的职位调回了京华,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入职。”景砚起身,“这件事没有商量,在我调查出事故原因和幕后之人前,你就待在京华。”
踏出病房,老管家跟在他身后道:“警方那边的车辆事故原因出来了,是刹车片人为损坏,密斯吴团队做了现场侧写,对方是老手,没有留下痕迹,几乎可以确定不止一个人。”
“刘平呢,叫他回来。”景砚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一队保镖,“如果找不到那些人,那你们也就没必要待下去了。”
身后众人纷纷低下头,齐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