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焕身上也有些狼狈,高级定制的赛车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灰头土脸的,但是表情非常放松,甚至靠着墙闭眼休息,仿佛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不久。
门一开,他立刻睁开眼,有些惊讶:“你谁?谷崇山呢?”
“谷崇山先生已经将业务转交给我了,我是基金会新来的经理。”她淡淡的道,“我刚来,有很多东西都不懂。想请教一下景焕先生,这样的事一般怎么个处理法。我猜这个地方你也不是第一次进了吧?”
“谷崇山在搞些什么,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来?你没搞错吧,大姐。”景焕不满的打量她几眼,从俯视的角度看,他跟景砚有几分相似。窄窄的脸型,深邃的眼睛。不同的是景砚的眼睛更温润好看,他则有些狭窄,透出些刻薄。景砚的神情永远是古井无波的,而景焕看起来非常暴躁。
“啊——烦死了,本来待在这里就烦。”景焕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连骂了好几句国粹,“来来来本少爷教你,现在立刻出去,找到那个完蛋的车队。不管是经理也好队长也好,去找他们的头头,把支票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填数字。然后签好和解书,把老子从这个操蛋的地方带出去。懂?这点东西还要我来教,谁招你进来的?”
陈遇云却说:“可是我听警察同志说,这已经涉及刑事犯罪了。签和解书就能解决吗?”
“你是蠢猪吗?老子犯过更大的事都有,不都摆平了?多大的事都可以用摆平,钱给到位就好。”他漫不经心的闭上眼睛,“回去就把你炒了,这么业务。”
语气猖狂,陈遇云跟他说不下去,立马出去了。门口还守着带她来的女警,她客气的问对方是否可以见一下受害者,女警似乎也明白这样的流程,点了头。
小春立刻跟上来,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支票,陈遇云默默看两眼,还是接过去了。
会见的地方是一个小会议室,有警察在场,陈遇云边走边问小春律师什么时候到,前面的女警推开了门。一进门,陈遇云的脚步一滞。
她不可思议的开口:“珍茵?”
坐在中间的女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熟悉的面孔。
对方比她更惊讶,从座位上站起来:“遇云?”
房间里的人都看着呆若木鸡的两人,女警笑了:“两边有认识的人,那可真是太好了。”
多年不见,再重逢竟然是在派出所,何珍茵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打量着她:“真是遇云吗,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陈遇云知道这里不是适合叙旧的场景,笑了笑,“说起来,我也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面。”
“你当初走的那么突然…….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何珍茵紧紧盯着她,“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小姐是景焕先生的代理人。”女警替犹豫不答的陈遇云回答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何珍茵身边的男子率先叫她经理,问她怎么了。
“你替那种人渣工作?”何珍茵没有回答他,带着质问的语气看向陈遇云。
陈遇云心中默叹一声,没想到要在自己的旧友面前做恶人。这张恶心的事情她本来就不想做,可是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妥协。她了解何珍茵,她向来耿直,嫉恶如仇,为了心中的正义可以分文不取,今天这个局面怕是和解不了的。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房门被人扣开了。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沉稳的站在门口,露出一贯从容儒雅的笑容。
“何经理你好,我是景焕先生的代理律师赵闵,接下来的聊天内容,我希望各位能够回避。”
派出所的走廊里人来人往,陈遇云和小春站在外面,尽量贴着墙壁站,不挡警察繁忙的脚步。
那张支票最终没有给出去,陈遇云也没脸递过去,叫小春收好了。小春应了一声,八卦的问道:“陈经理,你认识狼牙车队的经理?”
“高中同学。”
“哦哦,那有这层关系在,你为什么不要她卖你个面子呢?干干脆脆的收钱签和解书不就行了,我看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小春。”陈遇云把手揣在兜里,回头看她一眼,“你觉得捞景焕出来这事光彩吗?”
“说起来是有点难听,但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她会。”陈遇云浅笑了一下,“何珍茵就是这样的,她这样的人就能给景焕上一课。”
外面还站着狼牙战队的队长,他耳朵灵,隔着几米远都听见了,转身过来叫她:“你是我们经理的高中同学吗,你是不是叫陈遇云,我听经理说过你。”
“你好。”陈遇云礼貌的点点头。
那个队长也点头致意:“久闻大名。听说你高中是个风云人物。”
“珍茵夸大其词了。”趁着里面还在谈,陈遇云也得空跟他闲聊几句。
“你当时为什么要出国呢?经理说起来这件事还很难过,她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中间也不联系。我觉得没这么当朋友的。”
“你喜欢珍茵吧?”她看出这个年轻的队长话语间在替珍茵打抱不平,“是我的错,这事结束之后我打算找她道个歉。”
队长的脸微红:“…….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陈遇云但笑不语。
里面聊了很久都没有出来,小春在一旁发出疑惑的声音:“经理,我忽然想起来,咱基金会的律师好像不姓赵啊。”
陈遇云:“我在京华的时候见过他。”
小春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他是赵家的那个赵闵!我听我爸妈说过,他是董事长的嫡系,手段非常厉害。只要他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不过,董事长的嫡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基金会的事务似乎不归集团管啊……”
不等她琢磨完,门就打开了。赵闵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遇云瞥见上面写着和解书三字。
“对方已经答应和解了。”赵闵看向陈遇云,目光柔和,“陈经理,今天辛苦你了。”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赵闵说这话是什么个意思,陈遇云一时间也拿不准,只好客气的回:“没有,都是分内之事。不过我有点好奇,赵律师是怎么让对方愿意和解的呢?”
赵闵微笑:“我提出将景焕公子的俱乐部赠送给他们车队,并且为他们的车手聘请国际顶尖的教练。”
陈遇云挑眉,嚯。外面那群张牙舞爪的大爷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割地赔款送给受害者揉捏了。不过也算是罪有应得,俱乐部落到车队手上,到时候那些人有的受了。
赵闵这招真狠,这种赔偿方法豪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解恨啊!难怪何珍茵会答应,这种和解方法比让景焕进去蹲几天还要让他难受呢。
看起来,赵闵似乎并不站在景焕这边。不过为什么呢?他们难道不都是为了景家人服务的吗?
后面,何珍茵走出来跟警察去办和解手续。临走前看了陈遇云一眼,这是她们之前常用的暗号,意思是待会等着。
正在她暗暗点头的时候,赵闵问:“陈经理,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最近调到基金会工作,以后可能有工作方面需要请教陈经理的地方。”
“当然可以。请教谈不上,您的资历比我深,是我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更多。”两人加上了好友,一旁的小春等得不耐烦,陈遇云就让她先回去了。
陈遇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等何珍茵,赵闵就坐在另一边等着接景焕。
忙碌的人流不断经过这个地方,赵闵率先打开话闸:“陈经理刚来基金会,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不算前辈对后辈的建议。你就当听个乐,但我希望你能放在心上。”
“您讲。”
“陈经理大概没有觉得自己的锋芒有多锐利吧。”赵闵平视前方,侧脸线条温润硬朗,“刚一空降公司就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拿着完全可以当上部长的功劳却要下降到基金会。基金会的水比集团要深很多,在京华出错顶多就是停薪离职。但是在荣成就完全不同。这里看似是一堆没有什么本事的关系户,实际远比看上去危险。”
“我用的这个形容词完全不过分。你已经见过景焕了吧,他是不是看上去挺嚣张的?藐视法律,聚众斗殴,但我要告诉你,他已经是景家人里最正常的一批人了。”赵闵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在荣成想要平安的待着,少听少做是唯一准则。你那个秘书就做的很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跟我对视,因为她知道我为董事长办事,我也是个危险分子。”
听到这里,陈遇云忍不住瞥他一眼,赵闵英挺鼻梁上挂着的金丝眼镜闪过一丝精光:“陈经理,从某个角度来说,你很有勇气。”
陈遇云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以为赵律师是个正义的律师。”
“律师做到我这个分上,正义和道德已经变成了虚无飘渺的皇冠。”他笑,“ 见笑了。接下来的事有我接手,你可以先行离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离基金会的核心越远越好。”
“这是希望我交出刚刚得手的权柄?”陈遇云平静的道,“我今天才知道谷崇山手里的权利有多抢手。这才刚刚拿到手第一天而已。”
“是权力,也是烫手的山芋。你现在的处境就犹如稚子抱金过闹市。”
“谢谢赵律师的建议,但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要做,如果别人觉得我挡道了,那也没办法。只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吧。”陈遇云看到远处的办公室门打开,站起身来,“我还有人要见,您请便。”
女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赵闵凝视着她的背影,忽而露出饶有趣味的笑。
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呢。见识过那样黑暗的场面都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