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张主任离去的半佝偻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只有他最清楚内情,领导们肯定给了他很大压力,不然向来温和自信的他不会如此落魄模样。

他是科室的老人了,大半辈子兢兢业业坚守岗位,努力提高医术,提携照顾晚辈,是备受尊重的好长辈。

临退休了,万一工作保不住……对他和他的家庭来讲,都是致命般的伤害。

“小漫!”林敏敏突然趴在我的背上,哽咽:“怎么办? 重罚是什么? 别不会又是停职吧?”

我蹙了蹙眉,安抚:“不会的,顶多罚半年津贴或工资。”

林敏敏有些不敢相信:“可主任说了,领导们说要重罚……我在单位这么久,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我明白自上次被停职后,她一直心有余悸,最近几乎是卯足劲儿努力工作,不敢懈怠一丝半毫。

眼下她除了工作,也只剩下工作,珍惜万分的同时,自然也容易患得患失。

我安慰道:“别担心,咱们先等等看。 动手术的不止你一个人,主治医生也不是你。”

林敏敏拉我去了角落处,低声:“秦钢昨晚来找我……说他爸妈同意他离婚了。”

“那他呢?”我问:“关键得是他的意见。 他也同意了,对吧? 死要面子不敢承认,所以就拿他爸妈当借口,是不?”

林敏敏没否认,嗤笑:“他越是这样,我就越瞧不起他。 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事都得他爸妈做主! 他死要面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早看透他了!”

我挑眉问:“他还说了什么?”

林敏敏气呼呼答:“他说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家里拿出来一千多块给我们办婚礼,还在村里办了酒席。 离婚是我坚持要的,不是他们家……所以让我把这笔钱补还他们,不然他爸妈就不会点头。”

“呵呵!”我冷笑:“瞧瞧! 这就是他们家的真正面目! 真够恶心的! 你嫁给他这段时间里,你得了什么? 所有工资津贴你自己花了多少? 他们只算他们付出了什么,可曾想你付出了什么?”

这些还只是物质层面的付出,还没算上精神上的付出和煎熬,外加各种冷暴力和语言暴力!

还有,她为他们秦家怀了双胞胎,保胎安胎却最终保不住,伤了身子伤了心。 甚至连离婚都没能如愿,挨了单位批评,还被扣了几个月津贴。

在这一场婚姻里,她得到了什么? 又只剩下什么?

可秦家人自私至极,只想着他们自己的损失,可曾想过林敏敏?

作为闺蜜,我真的很心疼她。

林敏敏的眼泪滴答往下掉,吸了吸鼻子擦干。

“我就当我这些年的青春和钱都给喂了狗了!”

我点点头:“亡羊补牢,及时止损,才是上上之策。”

林敏敏为难叹气:“可他一下子要那么多钱……我一时半会儿恐怕筹不出来。 上次你说借我五百,可现在还要多三倍,可能还得拖到明年。”

“不能少?”我提醒:“这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不能让他狮子大开口,由着他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林敏敏瞪眼,恍然道:“我——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昨晚我忙得晕乎乎的,听他那么说又气得要命。 顾着生气,怎么就没跟他算我的呀? 这些年我的工资条都还在,全部花在他和他们家身上——他也得还我啊!”

“这个指望不了。”我提醒:“但可以反将一军,不能让他太张狂太如意。 不过,别越拖越久,不然恐怕会有变数。 你去跟他聊,说顶多一千,不然就直接走法律渠道起诉离婚,到时他还得掏钱给你。”

“……可能吗?”林敏敏有些不敢相信,问:“真的?”

我知晓九十年代仍没什么普法教育,大多数人对法律都一知半解,甚至连查找咨询的途径都没有。

“当然可能。”我给她出了主意,道:“你跟他说,你已经问过法院工作人员,给他一定的心理压力。 他担心最终可能拿不到钱,甚至还得赔补钱给你,肯定会松口的。”

林敏敏连连点头:“好,我下班就去找他。 不过……我身边的钱离一千块……还远着呢。”

说到这里,她为难叹气:“以前为了那个不像家的家,我倾尽所有,身边根本存不到钱。 现在少了津贴,工资就那么一丢丢。 就算有你帮忙,我也得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才能攒得出来。”

“不怕。”我痛快道:“我借你一千。”

林敏敏惊讶瞪眼,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压低嗓音:“补办婚礼的时候,阿秉的亲人送了不少红包。 阿秉一分都没要,让我收着留在身边用。 放心,借你两三千都没问题。”

“羡慕死人了!”林敏敏总算笑开了。

我按住她的手背,道:“能借到钱是一码事,但给多少不能他说了算。 一千最多,不行就让他滚蛋,以后法院上见!”

“好,听你的。”林敏敏感激反握我的手,感动低喃:“小漫,谢谢你。 我娘家离得远,身边也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仍陷在那个泥潭出不来。”

我笑开了,低声:“等你跟他领了离婚证,请我吃一餐呗。”

“没问题!”林敏敏爽快答应:“请你吃大餐!”

……

上班时间到了,那位外商的亲人给他办理了转院手续。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满满都是人。 市里的领导,院里的领导,包括他的助手和翻译,把小小的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张主任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我们。

不过,张主任只是远远瞥一眼,然后在院里领导的大后方埋着脑袋站着,没有开口也没作声。

我看着他半佝偻的腰,还有苍老浮肿的脸颊,一时禁不住红了眼睛。

乱哄哄的人群散去后,张主任垂头丧气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平时除非他要午睡片刻,不然他从不关门。

可这一次,他却将门关得紧紧的。

我悄悄上前,轻轻敲了敲。

“主任,是我——小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