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追问:“病人说了什么? 确定他能听到不?”
我摇头:“他当时伤得很重,听不清他在喃喃什么。”
“但是——主任说来不及了!”林敏敏解释:“那会儿真的不能耽搁了,他的伤势真的很重! 耽搁下去肯定活不了!”
张主任无奈叹气:“就是这个地方……做得不够妥当。 人家要告我们,也是有理有据的。”
我回忆那会儿的情形,解释:“当时他的家属都不在场,只有跟他发生车祸碰撞的司机和送他过来的热心市民。 我们只能按医院的急救救助规定来办。”
李姐连忙看向张主任,巴巴问:“你跟领导们解释过没? 她们都问过了! 只是家属不在场,外语沟通起来也困难。 再说,那会儿病人都已经半昏迷状态,属于紧急救治特例情况啊!”
张主任眼神万般无奈看了看众人,眸光最终落在李姐身上。
“你们不了解……眼下是解释什么都没有用。 上级领导怕得罪这个外商,给院里的领导施加压力。 领导们怕承担责任,自然往我们身上推。 我们三个负责手术的医生,哪怕身上长满嘴巴也是没用的。”
众人愣住了,一个个都不知道说什么,看我们的眼神越发充满同情。
李姐愤愤不平道:“也不看看是谁救了他! 一场手术几个小时耗下来,一个个走路都没法利索! 小漫还怀着孩子,精神紧绷几个小时,差点儿累虚脱! 敏敏那晚还值班熬了个通宵! 你们又没违规操作! 却要把你们当出气筒! 这是要寒了我们院里所有医护人员的心啊!”
众同事也都义愤填膺起来。
“是啊是啊! 又没有违规操作! 按紧急救治的规定走的!”
“明明救了人,却还要背黑锅! 这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那以后谁还敢上手术台拿手术刀啊?”
“咱们科室就张主任的水平最高! 他如果被停职,那咱们就是群龙无首啊! 不行! 咱们得去找院领导求情!”
“求什么情! 主任他们压根没错! 应该是讨说法!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要去咱们就一起去! 关系到咱们整个科室来着! 唇亡齿寒,一个个都逃不了影响!”
“对对! 一起去! 咱们都团结起来去抗议! 众志成城,这关肯定能扛过去!”
我看着一张张激动愤然的脸,心里暗自感动着。
不过,我却直觉这次的事多半没法善了。
那晚在手术室外,那个翻译油头男嚣张跋扈的态度,还有各种鄙视人的话,足以证明这伙人不好应付。
倘若当时病人点头或明确答是,那我们便不算有错。 偏偏他属于昏迷状态,根本沟通不了。 只要他们抓住这个地方不放,我们就没法占理。
我们是医生,救人是我们的责职所在。 不能因为救对方脱离危险,我们就挟恩要求他原谅我们的错处。
如果按医院的紧急救助规定看,我们还不用被罚。
“不要吵了!”张主任举起双手,用力往下按了按,“别冲动! 千万不能去领导面前闹! 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想事做事哪能毛毛躁躁的。”
众人先后安静下来。
李姐白了张主任一眼,没好气道:“不是去闹,是要帮你们讨说法去! 人家的刀都要砍到你头上了,你还不急啊?”
“唉……”张主任摇头叹气:“连续两次跳楼事故,咱们院里的名声已经臭名昭著。 几个领导整天战战兢兢的,丝毫不敢得罪人。 听说这次的外商打算在江边办两个大厂子,要生产那个……空凋机。 厂子如果办起来,能解决一千多人的就业,外加其他渠道的工人,至少能有两三千人能直接或间接受益。 这样的香饽饽,市里的领导只差没将外商当成活佛供起来。 院里领导说了,就算是没错,人家说咱们错了,也就是咱们错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还能这样啊? 凭什么他们说了算? 有钱就了不起啊!”
“领导们可真会说话呀! 有钱人说什么都是香的! 就为了哄人家外商高兴,能这样子使劲儿折辱我们医院呀?”
“瞅瞅这些话说的——真特么气人!”
“就是就是! 主任小漫和敏敏多委屈啊! 就算没错,也得认栽? 这可是咱们的地方——就因为人家是大金主,人家有钱能投资,所以都得他们说了算!”
林敏敏红着眼睛,恼怒:“委屈我们可以忍忍! 谁让人家是大金主! 可刚刚说什么重罚又是怎么一回事? 院里领导该不会为了讨好上头,把我们推出去胡乱安个错处然后撤职吧?!”
张主任垂下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说是重罚,具体还没定下来。 他们说,会尽量跟他们沟通不要走法律渠道,会处罚我们……给出一个交代。”
“不行!”我冷笑:“如果有了奖励,会轮得到我们吗? 既然人家要告,为什么不走正规法律渠道来? 我们按医院的规定做事干活,做得不好,做错了哪一步骤——只要符合事实,我们都会认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们不会推卸。 现在话都不说清楚,也不给我们解释的机会,稀里糊涂就把我们推出去安个罪名,只为了讨人家高兴! 这算怎么一回事? 真特么过分!”
众同事都附和点头。
“是啊是啊!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别稀里糊涂的!”
“手术那么成功,人昨天也醒了。 凭什么重罚? 就因为人家外商不高兴? 总得有个由头吧!”
“主任,您别难受! 我们都站在你们这边! 绝对支持你们!”
张主任摇头:“……别说了,没用的。”
林敏敏忐忑不已,踌躇问:“要不要提前写自我检讨? 乞求领导同情?”
“别乱说!”我拉住她,低声:“如果真的要重罚,多少检讨都没有。 领导要推我们去当炮灰,他们还会同情我们? 可能吗?”
林敏敏一听,眼泪扑簌往下掉。
张主任则长吁短叹,疲倦罢罢手:“都别说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别杵在这里。 病人还需要咱们去救治,工作最要紧。 至于要怎么罚……随他们来吧。”
语罢,他缓慢起身,脚步沉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