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房门轻轻打开了。
张主任揉了揉憔悴的脸,问:“咋了? 有事?”
我看着他浑浊无神的眼睛,直接问:“上级领导给了人家什么承诺? 让咱们承担什么?”
倘若外商继续住院直到康复,证明此事已经翻篇,不会追究太多。
可他们迅速办理转院离去,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院里领导对老张不理不睬,甚至冷眼相待,八成是要拿我们开刀讨好那个外商。
张主任无奈睨我一眼,似乎生气了。
“就知道你比敏敏聪明也比她难缠! 这不还没通知吗? 不管是严重批评还是处罚,咱等着就是。 别问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我忐忑看着他,问:“……是不是要撤您的职务? 不止这些是不是?”
张主任不开口了,垂下眼眸不敢对上我的视线。
我心里一沉,不敢置信问:“难不成还要撤职? 辞退我们?”
张主任仍不回答,转身往里头走,坐在他那张扛了十几年的老藤椅上。
我追进去,嗓音略有些焦急。
“主任,咱们都认识好些年了……您的神色和眼神早已出卖了您! 您就别瞒着我们了! 如果不是很严重,您不会这般模样的。 你快告诉我吧!”
张主任叹气,抬眸看着我。
“小顾,年轻一辈中,就属你灵性最好最聪明。 你这阵子进步飞快,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我已经老了,没法一直待在这里。 幸好中青年一辈都蛮不错的,接替上来绰绰有余。 我年纪大了,是时候认老,也是时候退下来了。”
我愣住了。
天啊! 竟这般严重吗?!
我恼了,大声:“我去找他们理论去! 要告要走法律途径随他们来! 法院要怎么判,我们都毫无怨言,该认的肯定都认! 但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稀里糊涂找个失职的借口处置我们,就为了哄人家外商高兴?”
“唉……”张主任再度叹气:“小顾,你还年轻,难免会气盛。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浑身上下硬的也只剩下骨头了。”
我心里万分不甘,摇头:“我不是硬气,也不是意气行事。 我马上就找领导理论去! 大不了我找去外商局——”
“省省吧。”张主任打断我,终于将实话告诉我,“昨天下午我就被骂了一顿……院里说上头领导很生气,是我们失职在先,做事不够严谨,没能让外商满意。 事关海滨城未来十几二十年的经济和就业,领导们都重视得要命。 只要不闹大,咱们怎么着都得认。 我得退下来,职务当不了了……你们两个只是一助二助,应该不会太严重,我想顶多被记大过,罚两三个月津贴吧。”
什么?!!
我顿时怒火心中烧,大声:“凭什么?! 记大过? 档案上被记了大过,以后就没任何晋升机会了! 错在哪儿? 该怎么罚怎么赔——为什么都不说清楚?! 直接走正规渠道一点点来,我们一定奉陪到底! 不说清楚就直接辞掉你的职务给我们记大过?! 我不干!”
张主任摘下老花镜,难受托扶着额头。
“昨天早上发难,中午就闹到上头,然后直达院里领导。 这么快发难,甚至连处罚都已经大致安排了——这代表着什么? 短短一天多而已,根本不给我们解释或喘息的机会,直接就给处理了。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敏敏可能不懂,但你一向聪明,不可能想不明白。”
我跌坐下来,脑袋瓜一直嗡嗡作响。
意味着什么?
意味只能无能为力任人宰割,没得任何抗拒的资格或机会。
上辈子我也曾如此彷徨无助过,上级为了保院里的名声,静悄悄就把职位给撤了。
对他们来说,保住他们的饭碗,保住他们的未来和晋升之路,比什么都重要。
而你只是一个小喽喽,没了你一个小医生,还有无数年轻医生能替换上。
哪怕你再聪明,再努力,当领导看你不顺眼的时候,找个机会或借口就将你给撤了,你又能如何?
除了被迫接受,又还能怎么着?
在这个时候,劳动法还没有通过,很多劳动者的权益根本得不到保护。 上级说了算,你没得任何选择。
张主任看了看我,低声:“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也许会有其他变数。 小林她向来文弱,最近又因为家庭的事情被罚过,有些战战兢兢的。 暂时别让她知道,省得她过度担心影响工作。”
我轻轻点头。
尽管再次失望不已,但此时的我的心态早已截然不同。
上辈子我骤然被陷害失去工作,名声也尽毁,但我最终仍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事业线。
这辈子我能再嫁给林秉,弥补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已经很满足。
以前那么难,那般绝望,我尚且能一步步走出来,更何况是现在!
早在大姑姐出现后,我内心深处就萌发学习经商的念头,觉得人生的道路岔路那么多,不必执着一条路走到底。
如果这里再次让我失望,我只是会提早做出选择罢了。
张主任见我突然冷静下来,略有些担心盯着我看。
“小顾,你……你可千万别去闹。 上头现在忒看重这次外商投资。 咱们受点儿委屈,影响一部分收入,就当是为集体做一次牺牲。 如果敢在这个风头上闹,也许就不止记过那么简单了。”
“放心,不会的。”我摇头:“我算是海滨城本地人,也希望这边快速发展起来。 招商引资是好事,是集体的大好事。 你说得对,个人委屈算不得什么,还是得以集体利益为重。”
张主任松了一口气,欣慰看着我。
“你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 你一向表现不错,我昨天也跟领导求过情,你们都还年轻,不能重罚,不能打击年轻一辈的事业进取心。 如果只是扣扣津贴,不用记大过,那再好不过。”
“那您呢?”我担忧问:“你的孩子都还没毕业,离退休也近了……”
“不怕。”张主任艰难扯了一个笑容:“职务没了,职位不还在吗? 省着点儿花,勒紧腰带熬熬就过去了。 等两个孩子毕业,到时我就轻松了。 以前生活比现在苦多了,不也都熬过来了吗? 现在再难,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我暗自叹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