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姐摇头:“用不着了,江大海的爱人前几天回来了。”
“哦哦。”我关切问:“娘家的事都办妥了?”
肖大姐皱眉低声:“哪可能那么容易呀。 听说老父亲瘫**了,能自个吃喝,但干不了活儿了。 老父亲稍微好些,她就立马赶了回来。 她在食堂里头当临时工,每个月还有一份工资能拿。 这儿有家,还有工作,哪能一直不回来。 听说跟兄弟姐妹商量好了,一个月认一份钱照顾老人,然后就坐绿皮火车回来。”
我点点头。
确实挺不容易的,一边是老父亲,一边是自己的小家和两个仍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嫁人的女人就是这般不容易,两头都是家,顾得了一头,可能就顾不了另一头。
肖大姐压低嗓音:“她是临时工,工资高不到哪儿去。 江大海要养家糊口,还得顾着老家的父母,压力也挺大的。 本来小芳得回老家去,可老家的父母都不让她回,说她年纪不小了,得留在这边找个对象嫁了。”
我忍不住问:“他们老家不远吧?”
“不算远。”肖大姐摇头:“但那边是乡下地方,穷苦得很。 她父母都不愿意她在老家嫁人,一直想让她跟在江大海的身边,希望当大哥的能介绍个好对象给妹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九十年代初的农村地区和城市差距仍非常大。 海滨城虽算不上什么大城市,但好歹也是沿海城市,交通方便,经济比内陆地区强。
另外,老江在外头混得不错,早已在这边扎根。 如果妹妹能跟在哥哥身边,找个熟稔或知根知底的战友嫁了,一辈子有了信得过的依靠,绝对是美事一桩!
肖大姐“哎哟”一声,继续:“可对象哪有那么好找的,别看她一个乡下丫头,她找对象的要求还忒高来着。 我之前给她介绍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人同志,有单位有固定工资,她都瞧不上。 她嫂子说了,要留下嫁人可以,不过得先找一份工作干着,多少减轻一下家里负担。 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年纪的人谁都不容易呀。 芳子了解哥哥的难处,立刻就同意了。 随后拜托我帮着介绍工作,他们求到我这儿来,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你说是不?”
“你一向热情乐于助人。”我忙赞道。
肖大姐笑眯了眼睛,解释:“已经给她找着了一份,在城北的毛巾厂食堂当临时工。”
毛巾厂?!
我惊讶瞪眼。
不是吧? 竟这般凑巧?!
整个海滨城只有一家毛巾厂,地点也一致,显然跟我爸成了同一个厂的同事!
肖大姐没意识到我的惊讶,一边继续摘豆角,一边解释:“那毛巾厂的待遇还是蛮不错的,临时工一个月也有几十块,关键是三餐能包吃。 咱不说别的,单单这一点,就够吸引人了。 俗话说得好,饥荒三年,饿不死食堂掌勺的。 能在食堂干活,就不缺一口吃的。 一天三顿省下来,一个月还能攒下好些钱呢。”
我好奇问:“她同意了吧?”
肖大姐撇撇嘴:“她乍一听说是临时工,一开始还有些不愿意。 支支吾吾说她曾读过几年书,早就领了脱盲证。 反倒是她嫂子二话不说就点头,我又劝了她几句,说食堂切菜洗菜活儿不算多,关键还能包吃,一个月能休两天,她最后才答应下来。 这个妹子啥都好,就是有些好高——好高——哪个词来着? 哪个什么远来着?”
我有些不好意思,提醒:“好高骛远。”
“对对对!”肖大姐激动点头:“就是这个词! 人呐,不能总把自个看得太高了,得脚踏实地一些。 她在乡下地区算是大美人,读过几年书,可在城里就比不得了,对吧? 人家城里初中毕业,中专毕业的人,甚至大学毕业的都不少。”
我附和“嗯嗯”两声,不好评价什么。
我跟江小芳不算熟稔,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对她了解不算多,所以不好胡乱评价。
而且,这年代的大学生仍稀罕得很,中专毕业生也不多,实在不能这么比。
肖大姐最后道:“早些时候已经定下来了,后天就能去上班,下个月底开始领工资。”
“那挺好的。”我微笑道。
肖大姐话锋一转,低声:“这个时段的女人最尴尬,尤其是她这样的处境。 如果是在家里,爹妈都在,家里做主的是爸妈,她还犯不着左右担心。 但这是在大哥家,当家做主的是大嫂。 她要是太过分,大嫂指不定会赶她走。 幸好她一向勤快,又疼小铃铛两个小家伙,老江媳妇还没怎么嫌弃她,对她还算客气。”
“哦哦。”我轻笑:“她是一个好姑娘,楼上楼下大伙儿都这么说。”
肖大姐乐呵呵道:“咱女人呀,都得有自知之明,娘家有了哥嫂,那就是哥嫂的家。 娘家再好,都已经不是自个的家。 婆家好不好,才决定咱们这下半辈子的好坏,尤其是身边的老伴,你说是不?”
“是。”我忙不迭点头:“是这个理。”
这时,林秉拧着一个网兜和一个塑料袋回来了,微笑打招呼。
肖大姐看见他手中拧着的肉菜,顿时笑得瞧不见眼睛。
“刚刚还在跟小顾说,女怕嫁错郎,生活幸不幸福全靠身边的老伴。 瞅瞅我们小林,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简直就是那个——那个——”
“模范丈夫。”我笑哈哈提醒。
“对对对!”肖大姐大笑:“这个词用得忒好!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话说得好听又准确。”
林秉微窘,拉起我跟邻居道别,随后关上门。
接着,模范丈夫开始洗米做饭,炖肉炒菜。
“媳妇,要不吃酸甜排骨吧? 酸甜鱼多少仍带着一点儿腥味儿,我怕你会干呕不舒服。”
我乐滋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答:“好呀! 亲爱的模范丈夫,听你的。”
林秉宠溺轻笑,转身往垃圾桶丢东西,却在看到一团纸屑后,停下了手中动作。
“媳妇,你把留言纸都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