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点头,先热情邀请他上楼。
这是老人家第一次来我们新家,我先带他转了转,介绍里外。
老父亲眼里尽是赞赏,满意道:“地方宽敞,拾掇得干净整洁。 外头的环境也很不错,远处是海景,近处是空地广场,前后通风,光线明亮。 整体看来,算是一顶一的好房子。”
我与有荣焉道:“这都是阿秉辛苦奋斗得来的!”
“你呀,跟着他享福了。”老父亲欣慰点点头:“他为国家做奉献。 你作为他的妻子,得好好辅助他,支持他。 享受着他辛苦得来的成果的同时,也得为他付出。”
我郑重答应:“我会的。 您放心!”
父亲慈爱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
“以前咱们住郊区,地方狭小得很。 后来咱们搬去毛巾厂的家属楼,才稍微宽敞一些。 现在看你们小两口住着如此宽敞明亮的套房,我也替你高兴来着。”
我抱住爸爸的胳膊,笑嘻嘻道:“阿秉说,等您老了,他还要为您养老。 等您退休,就搬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您放心,到时我们肯定能住上更宽敞更明亮的房子。”
老父亲听罢,眼睛微微红了。
“……爸有得住,不用担心。 只要你过得好,爸就没遗憾了。”
我知晓他在家里过得憋屈,尽管怨他“自找苦吃”,但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至亲,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爸,您喝水。 您刚才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是什么事呀?”
老父亲垂下眼帘,抿了一口水。
“小漫,我们……我们隔壁老陈家的房子打算要卖掉。”
老陈家?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陈伯伯家?”
老父亲点点头:“对,老陈比我大好几岁,今年早春那会儿就退下来了。 他的老家在省城那边,儿女也都在那边就业成家。 本来他的小儿子要来替他的岗位,后来寻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就没想过来。 他老伴常年在那边帮忙带孙子孙女,只剩他一人在这边。 他一退休,儿女们就催他回去。 中秋过后,他回来了,打算把隔壁的房子卖掉贴补点养老钱。”
我狐疑问:“那房子不是毛巾厂的吗? 员工自己能擅自卖掉?”
老父亲解释:“当初咱们那个叫集资房,员工自个也有掏钱的。 老陈问过领导了,卖掉以后还厂里五百块钱,其他归他本人。”
“原来是集资房。”我恍然点头:“我还以为是厂里分的呢。”
父亲摇头:“当初是有签协议的,集体出一份钱,资历够格的工人也出一份钱。 所以,那边算集资房,咱们能自由买卖。”
我眸光微闪,问:“所以——您打算买下来?”
“……是。”老父亲的眼神微微躲闪:“老陈说了,如果卖给同事们,就便宜五百块。 他打算卖八千块钱,卖给我只要七千五就行。 那个……你二哥年底要结婚了,本来我打算让他去外头租房子,可后来听说老陈要卖掉隔壁,想着就在隔壁,照应起来也方便些。”
我想了想,问:“您身边有多少钱? 差多少?”
老父亲支吾:“凑来凑去,顶多一千多两千块……还差挺多的。”
我无奈罢手:“我身边就几百块,即便全部给了你,也是差得远呀!”
老父亲蹙了蹙眉,忐忑问:“阿秉那边能不能凑一些?”
“爸,是不是阿姨让您必须来的?”我沉声问:“是不是?”
父亲不是那种有宏图大志或野心的人。 认真干活,领一份安稳工资,好好养家糊口过日子,便是他这个老实人最大的生活目标。
他素来节俭,花一块钱都得再三斟酌,习惯性花一块存五毛。 因为他怕万一家里哪天需要花大钱,跟亲戚朋友开口会麻烦人家,也担心让他们为难。
自我毕业能赚钱,时不时会塞钱给他,可他总欣慰笑了笑,推回来叮嘱我要存起来。
我了解他,所以我知道是洪梅逼他来的。
“爸,您再苦再艰难,都从没开口跟别人借过钱——再要好的朋友都没有,现在却开口跟新女婿提? 您是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是不是?”
老父亲微窘,避开我的犀利眼神。
“小漫,我……我是觉得七千块不贵,能凑一凑买下就买下。 一家人住一块儿,照应起来也方便些。”
我大声:“你就别骗我了,肯定是洪梅逼你来的!”
老父亲埋下了脑袋。
我看着他的怂样,不自觉红了眼睛。
“爸,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再老实,您也有自己的原则。 自从你娶了洪梅,你——你就变了! 你为了他们一家子不相干的人,利用了我的婚事胁迫阿秉! 现在你又要为了他们,拉下老脸来借钱!”
父亲撇开脸,低声:“小漫,是爸……对不起你。”
“爸!”我皱眉质问:“您究竟欠了他们一家子什么? 至于被他们逼成这样?!”
上辈子我对老父亲突然再婚的举措很是不解,跟他赌气不回家,甚至恨他招惹洪梅一家子,害得我孤苦无助。
这辈子的我冷静多了,虽然恨其不争,但我细心发现老父亲心里似乎藏着苦衷。
倘若他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拿捏着,那我们大可以从根源上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以绝后患。
老父亲红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
“他们没逼我……我既然娶了洪梅,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们要工作要结婚,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哪里接受得来这样的话,脱口就喊:“我才是你的亲生孩子! 我才是你的孩子! 他们不是!”
我冲了上前,按住老父亲的胳膊。
“爸,你究竟欠了他们什么? 你说! 你必须告诉我,不然——不然我就去问洪梅!”
“不不。”老父亲吓坏了,颤声:“你……你听话,别去问……她不会告诉你的。 小漫,如果不帮着买房,她——她就要自己坐船南下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开口跟阿秉家的长辈要彩礼钱。 她说了,嫁女儿要彩礼本就是应该的。”
“凭什么呀?”我冷哼:“她以为她是谁? 她有什么资格代表我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