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先生**的胸怀再一次征服了裴元基的心,他立即回去了兵工厂。
周大凹事先得到消息,欣喜若狂,马上集合士兵,列队夹道欢迎裴元基的到来。老远看到了裴元基的身影,他就喜滋滋地跑上前去,向裴元基行了一个军礼,说道:“周某欢迎裴先生回到兵工厂。要是裴先生觉得这样还不够隆重的话,周某可以为裴先生搞一个更大的欢迎仪式。”
“不必了。裴某是为了使中华民国不再受列强的侵略,才回到兵工厂的,可承受不起周大人的欢迎。”
欧阳锦华领教过周大凹的厉害,眼看他碰了一鼻子灰,生怕他一怒之下,又会生出什么事来,连忙一个哈哈打了过去,诚恳地对裴元基说道:“你回到兵工厂就好了。像往常一样,兵工厂全部由你负责,我一定给你当好助手。”
“我是为中华民国制造先进武器而来。兵工厂还是你负责吧。”裴元基说道。
待在家里的日子里,裴元基其实并没有闲着。他不仅一直在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进轻机枪的性能,以便消除在使用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而且因为在战争过程中亲眼看到了北洋军队大量使用管退炮以及其他大型火炮的威力,觉得轻机枪虽好,仍然比不上火炮威力无边,就寻思着要在已经制造出的过山快跑等等小型火炮的基础上,仿制出大口径火炮了。现在,一进入兵工厂,他立即把裴俊超郝老六等人召集起来,详细了解清楚了兵工厂的现状,然后去各车间查证一番,悉心指导工人们制造轻机枪的技术,很快就再一次造出了轻机枪;与此同时,他还召集欧阳锦亮和欧阳锦华一块商讨仿制德意志帝国克虏伯75毫米口径山炮的方案,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仿制工作也接近完成。
周大凹连忙把好消息报告给袁世凯。袁世凯马上拨出一大批银子,把制造轻机枪以及仿制克虏伯75毫米口径山炮所需的物资源源不断地往兵工厂运,勒令周大凹加紧逼迫工人们赶造它们。
列强并没有侵略中华民国的企图,袁世凯急着要那么多这些武器干什么?裴元基心里产生了疑虑,就对周大凹说道:“技术工人不多,无论你怎么逼,他们也无法在短期里造出大量的轻机枪和山炮。”
“你难道不能招募工人,把工人分成两拨,日夜不停地生产这些武器吗?”
“培训工人也需要时间啊。”裴元基说。
周大凹很有些不高兴了,把脸转向欧阳锦华,问道:“你也不能让工人日夜不停地生产轻机枪和大口径山炮吗?”
欧阳锦华听懂了周大凹口吻里强烈的威胁意味。他可不愿意一再去触有权势者的霉头。何况,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已经把制造轻机枪和大口径山炮的细节全部搞清楚了,顿了一顿,说道:“也许,我能。”
“那好,你就快去招募工人,按我的要求,不停地生产这些武器。”
裴元基越来越感到里面暗藏着什么玄机,趁着周大凹不在身边的时候,对妹夫说道:“我们还是把制造轻机枪和大口径山炮的速度缓下来。我感到不对头。”
“袁大总统要求尽快,谁敢缓下来啊?”欧阳锦华摇头道。
“我可以想出办法。”
“周大凹不是省油的灯。他察觉到了异常,我们都会掉脑袋。我可不敢冒险。”
于是,兵工厂在裴元基和欧阳锦华发出的不同命令之中别别扭扭地向前发展。饶是如此,每一天,都会有大量的轻机枪大口径山炮炮弹子弹手榴弹手雷源源不断地运出工厂,在周大凹的监督和输送下,运往袁世凯的嫡系部队。
正如裴元基怀疑的那样,中华民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波涛暗涌。袁世凯跟革命党人时常因为政见不同而暗中角力。由同盟会及其他各革命团体改组而来的国民党人,参加国民议会选举,占据了大多数席位,成为第一大党,按照临时约法的规定,可以由国民党派出代表组织责任内阁。袁世凯常常遭到国民党人的掣肘,犹如喉头卡着了鱼刺,必欲拔之而后快,岂能容忍国民党人组织责任内阁,进一步消弱他的权力?于是,在国民党人宋教仁准备从上海乘火车前往北京的时候,袁世凯派出凶手在火车站将宋教仁暗杀了。一时间,国民党群情激愤,纷纷要求惩办凶手。袁世凯置之不理。孙中山黄兴发起了第二次革命,要把袁世凯赶下台。谁知袁世凯早有准备,不等国民党人发动起来,就集中兵马,杀气腾腾地前去镇压。
“袁世凯果然不是东西,欺骗了孙先生欺骗了大众。”裴元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望着天空,喃喃不休地说道。
他已经帮助袁世凯制造出了无数轻机枪大口径山炮和弹药,岂不是成了袁世凯的帮凶吗?他不能原谅自己。虽说是在黄兴的劝说下,才回到兵工厂的,可是,制造的武器不是去对付洋人,反而成了袁世凯对付国民党的工具,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要用这些武器帮助孙中山先生把袁世凯赶下台!于是,他赶紧去了湖北军政府,试图请求湖北都督响应孙中山先生的号召,起来革命。可是,他连都督的面也见不着。他想起了弟弟裴元杰。裴元杰仍然在武昌,手握一个团的兵马,比当年打响反抗清朝统治第一枪的时候,兵马要多得多。他相信,只要弟弟一出面,再次打响反抗袁世凯**统治的枪声,一定会让革命党人全部站出来,去推翻袁世凯的统治。他很快就找到了弟弟。
其时,裴元杰正为自己打响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又帮助黄兴在汉阳跟北洋军队浴血奋战却得不到信任而耿耿入怀。明白了哥哥的来意,气就不打一块出,他说道:“管他谁当上总统,管他谁怎么施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老老实实当好我的差就行了。”
裴元基勃然大怒,厉声斥责道:“你打响武昌起义的第一枪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推翻清朝统治吗?现在的袁世凯,就是当年的宣统。你打响了武昌起义的第一枪,就要为了你的信念继续打下去。”
“你还记得是我打响了第一枪!可是,我得到了什么?黎元洪这个王八蛋亲手杀害了革命党人,当年还是我的手下,硬是被拉出来当都督。我却至今还是一个团长。谁想革命,谁自己革去,跟我不相干。”裴元杰宛如一头受困已久的雄狮,在屋子里一边急促地来回走动,一边咆哮。
“枉你在军营里干了那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裴元基怒骂道。
裴元基无法让弟弟拉起反抗袁世凯的大旗,只有垂头丧气地回去汉阳。他再也不愿意回去兵工厂了。辛苦一年多造出来的武器,竟然真的成了袁世凯屠杀革命党人的工具,他还回去干什么呢?继续帮袁世凯制造武器吗?不,他宁愿脑袋被人砍掉,也决不会这么做。
裴俊超猜透了父亲的心思,说道:“父亲,你要想帮助国民党人,其实可以回去兵工厂呀。”
裴元基没明白儿子的意思,用一双渐失光芒的眼睛瞥着儿子,什么也不说。
儿子连忙说道:“你可以在机枪火炮和弹药上做文章,让它们在战场上自己炸膛。国民党人不是很快就能打垮袁世凯吗?”
裴元基双眼凝成两把锋利的刀子,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哧哧响着,径直地刺向了儿子。儿子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了。他收回刀子,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教训道:“我们要造就要造出最好的武器,而不能让武器爆膛。这是造枪人最起码的素养。”
欧阳锦华却并没有任何负罪感。对他来说,革命党也好,国民党也好,袁世凯也好,只要推翻了清朝统治,谁统治国家,怎么统治国家,他都可以接受。他才不关心是袁世凯当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还是孙中山当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他要在武器制造领域里,成为一代翘楚,让任何一个统治者都离不开自己。这才是一个武器制造应该追求的东西。他已经对裴元基说过这些了,裴元基没听进去,选择了离开。轻机枪大口径山炮和所有武器弹药,自己都会制造了,有他没他,都一样。他乐得独自一人在兵工厂里享受武器制造带给他的乐趣。
周大凹也不再管裴元基的死活。听话的欧阳锦华已经能够驾驭一切,还要一个成天把自己当成救世主的家伙干什么呢?只要他不去附和国民党人起来造反,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他也造不了反。一个只知道制造武器的人,能号召的人充其量只不过是兵工厂的工人,怎么造反?当然,裴元基在兵工厂的门口让北洋军队寸步难行的一幕,周大凹记忆犹新,私下里对兵士们下达过命令:“裴元基只要不离开武汉三镇,到任何地方去都行,一旦他想离开武汉,格杀勿论!”
这天晚上,裴俊超回到了家,仍然像往常一样向裴元基汇报兵工厂当天的情况。兵工厂生产出来的武器装备越来越多,裴元基心里越发有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担忧。他很想告诉儿子,应该阻止工人,别再继续去兵工厂上班了,可是,上班制度是他制定的,他说不出口。
忽然,有一个下人报告,说有一个神秘人物想见他。裴元基十分纳闷,赶紧叫下人把那人带了进来。
来人十分精干,浑身上下透射出一种诡秘。一见裴元基的面,就是一阵热烈的祝福,把裴元基愣着了:我什么时候跟他见过面呀?不过,一瞬间,他就明白,来人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破绽,马上使了一个眼色,让儿子离开了。
那人是奉了黄兴的命令,携带着黄兴的亲笔信,前来找寻裴元基,请求给国民党人运出一批军火,以便对抗袁世凯的。
裴元基心情激动。自从国民党人发起二次革命以来,他一直为自己给袁世凯制造了一大批武器弹药而懊悔。现在,武器弹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赶紧安顿好来人,亲自去了欧阳锦华的家。
“这可搞不得。被周大凹发现了,会立刻要了我们的命。”欧阳锦华听了裴元基的话,也看了黄兴的亲笔信,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
“袁世凯跟着大清王朝就背叛大清王朝,投机革命又背叛革命。像他这种人,朝三暮四,说一套做一套,等他想拿你开刀的时候,你就悔之晚矣。”裴元基说道:“跟着孙先生,才有出**。”
欧阳锦华不会听从裴元基的鼓动。他知道,周大凹把自己当成了普渡众生的活菩萨,袁世凯也离不开他,只要不跟袁世凯作对,谁也不会为难他。反倒是,继续跟着孙中山和黄兴一起向袁世凯发动攻击,前途未卜,他可不敢冒险。他已经认祖归宗,回到了欧阳家族,就不希望欧阳家族再出一个被朝廷砍掉脑袋的人。更何况,儿子没了,他有了一个孙子,那可是欧阳家族唯一的血脉啊。为了欧阳家族,他也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