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裴元基诸葛锦华欧阳锦亮三个人神态各异,心情也大不相同。欧阳锦亮想了半晌,问道:“裴大哥,兵工厂是你的生命,你为什么还要拒绝跟袁世凯的代表见面?这段时间,你的思想还没有转过弯来吗?”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见面?”裴元基瞥了欧阳锦亮一眼,冷冷地反问道:“为什么要转过弯来?”

“不管怎么说,宣统皇帝是被袁世凯赶下台的。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对他尊敬三分。人家说了,当时帮助朝廷镇压革命党人,只不过是一种麻痹朝廷的策略。你看,朝廷最后不是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了吗?宣统皇帝不是被他赶下龙椅了吗?”诸葛锦华先前因为谈论这个问题被裴元基好一通严责,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问题的实质,连忙说道。

裴元基不做声了。他偏过头去,根本不看诸葛锦华,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我觉得,锦华说的很有道理。再说,就是袁世凯镇压了革命党人又怎么样,孙中山先生就不觉得委屈,还把临时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宝座让给了他,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欧阳锦亮说道。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袁世凯镇压的是革命党人,而不是我们。革命党人就对袁世凯俯首帖耳了,我们有什么不好想的?我们是制造武器的,把这个干好了,谁上台,都得高看我们。”诸葛锦华差一点就要神色飞扬了。

“制造武器,就不管武器是用来干什么的吗?”裴元基质问道。

诸葛锦华略微怔了一下,说道:“当然需要了解武器是用来干什么的。问题是,袁世凯已经当上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他号令我们制造武器,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国家的需要。”

“我不想把他和国家划等号。”裴元基心知无论如何,是跟诸葛锦华说不到一块去的了,冷冷地说,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愿意跟他讨论类似的话题了。

从欧阳大湾回来之后,裴元基一直躲在家里教育孙子裴运祥。他自己有了主见,却并不限制儿子。裴俊超已经在欧阳锦华的再三要求下,回去帮助姑夫重建兵工厂去了。每一天,裴俊超都会告诉父亲兵工厂的最新进展,也问一问父亲有什么意见。裴元基俨然入定的老僧,庄严地坐在那儿,不知道听没听进儿子说的话,反正就是不做声。

厂房和各种设备毁损严重,可堪直接投入使用的东西并不多。所幸的是,欧阳锦华从头到尾都和裴元基在一起打拼,全面参与了兵工厂的筹建和设备的引进枪炮弹药的制造等等各项工作,熬死了数以亿计的脑细胞,终于拿出了一个稳妥的重建方案。在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重建厂房的同时,把那批受到保护的技术工人全部招回来,取回了分散隐藏在不同地方的制造设备,自己动手,加紧修理那些可以修理的设备,还派遣一些人马去购买了一批新的机器。等待厂房重新修建完毕,设备也能逐渐重新投入生产了。

北洋军队跟革命党人打了几个月仗,好几次都打到了兵工厂的门口,最后终于没能打进去。他们分析原因,觉得主要是革命党人手里有了可以随时转移阵地的轻机枪,才压制了他们的马克沁重机枪,令他们近在咫尺,也进不了兵工厂。轻机枪如此厉害,生产那么多步枪干什么,不如主要制造轻机枪来得实在,于是,给了兵工厂一纸超大的轻机枪定单。

轻机枪是裴元基一手搞出来的。设计图纸,主要步骤,生产要领,都藏在裴元基的脑子里,离了他还真造不出来。裴俊超郝老六倒是跟着裴元基学了一些皮毛,却想破脑壳也想不出怎么才能把一挺轻机枪完整无缺地造出来。那些亲自造过轻机枪的工人,都死在北洋军队的枪口和炮火下。

欧阳锦华虽说早就弄清楚了制造轻机枪的大致情况,可是,细节性的问题还是不甚了了,只好跑去求裴元基:“大哥,你可以不去兵工厂,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是,你也得帮一帮我,把制造轻机枪的一些细节告诉我。”

“我不是已经说过吗?我绝不会再谈跟兵工厂相关的任何问题。”

欧阳锦华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一发狠,暗自对自己说道:“我就不相信,离了你裴元基真造不出轻机枪!”决定凭着自己的本领,哪怕花费再多的时间,花费再多的原材料,也要把轻机枪重新造出来。

袁世凯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原材料让欧阳锦华浪费,只有派出私人代表周大凹常驻汉阳,日日夜夜逼他。逼了欧阳锦华,还去逼裴元基。

裴元基硬是油盐不进,不理他的茬。周大凹火了,命令兵士把裴元基押去了兵工厂,押去了造枪厂。一到那儿,他就坐下了,眼睛一闭,手朝袖筒里一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兵士们搬开他的嘴巴,拉动他的手,把他拉到操作台,他还是一动不动。周大凹恼羞成怒,枪口往他脑袋上一顶,手指头慢慢地扣动扳机,一颗子弹马上就要飞出枪膛,打进裴元基的脑袋。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他是兵工厂的支柱。”欧阳锦华连忙求情。

周大凹当然知道这一点,悻悻地松开了手指头,说道:“那好,周某卖你一个人情,但是,你也得还周某一个人情。袁大总统催得急,你们三天之内不把轻机枪制造出来,就谁也活不了。”

说完,周大凹一抖手枪,扬长而去。

“你别拗了。想当年,我们跟着张之洞大人东奔西走,到处受人白眼,不就是为了要造出枪炮吗?可谁给我们机会了?现在,袁大总统把机会送到我们面前。只要我们肯做,能造多少武器就造多少武器。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性命攸关,欧阳锦华不敢怠慢,苦口婆心地劝说裴元基。

“我决不会为屠杀革命党人的家伙制造武器。”裴元基白了他一眼,说道。

“我们不是革命党人,我们是造枪造炮的。他屠杀革命党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干的呀?”欧阳锦华跺起脚来了,说道。

“人活着,要有自己的思想,要有自己的原则。”裴元基冷冷地说道。

“原则是什么呀,思想是什么呀,难道为了原则为了思想,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不要命也就算了,可是,我要活命。你的妹妹也离不开我。就算为了你妹妹,你帮帮我,把轻机枪造出来,行不行?”欧阳锦华几乎在哭。

“我很为你的变化感到痛心。”裴元基冷静地说道:“一个人,连思想和原则都不要了,跟禽兽有什么分别呢?别说我们在德意志帝国的时候,老师就曾经这样教导过我们,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孔圣人,不也强调这一点吗?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了道,死是读书人的荣耀,也是造枪人的荣耀。”

欧阳锦华像挨了一记闷棍,懵了好半天,喃喃地说道:“我变了什么呀?我什么也没变!我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任凭欧阳锦华再说什么,裴元基都装做听不见。其实,他并不觉得欧阳锦华说错了做错了。欧阳锦华所受的苦难,欧阳锦华的家世,使得欧阳锦华对大清王朝痛恨之极,一旦有人推翻了这个朝廷,欧阳锦华就会死心踏地为其效劳。他是可以理解的。是自己把欧阳锦华拖进了死亡的深渊,自己愧对欧阳锦华愧对妹妹裴云珠。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会拿自己的思想和原则去做交易。这是他**的底线。他只有默默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他静静地等待了三天,不吃不喝,静静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三天的期限一眨眼就过去了。周大凹带了一大群兵士闯进来,说道:“裴先生,欧阳先生,你们是不是可以偿还周某一个人情了?”

“用裴某的鲜血,应该偿还得了你的人情吧 ?”裴元基大笑道。

“你们一定要用鲜血偿还周某的人情,周某接着就是了!”周大凹爆发了一声狞笑,命令士兵:“把他们给我拖出去!”

兵士如狼似虎,一拥而上,把裴元基和欧阳锦华一块拖了出去。欧阳锦华拼命挣扎大声叫唤。裴元基却一脸微笑,镇定自若地在兵士们的拖拉下,来到了围墙边。周大凹命令兵士们把裴元基和欧阳锦华推倒在墙角下,然后又把他们拉起来,让他们跪在地上。

欧阳锦华绝望地叫喊道:“你们不公平呀。我并没有不听你们的,我把兵工厂重新建起来了,为什么要把我一块打死?今后谁还会替你们造枪,谁还替你们卖命。”

兵士们举起了汉阳造。周大凹一听欧阳锦华的喊叫声,马上把手往下一压。兵士们收回了枪。

周大凹笑着走向墙根,先扶起欧阳锦华,再扶起裴元基,说道:“你们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现在,是新人了,是袁大总统的人了,就要听从袁大总统的号令,造出更好的武器,杀敌人去。”

欧阳锦华感激涕零,一回去兵工厂,就使出浑身解数,继续琢磨制造轻机枪的细节。裴元基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仍然不回去兵工厂。欧阳锦华一心想让袁世凯大总统看一看,兵工厂离开了裴元基,一样能够运转开。他需要时间,他需要精力,兵工厂已经制造过轻机枪,虽说没有图纸没有工匠没有工人,他不可能搞不出来。他不仅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打发裴俊超去询问他父亲,更多的时候亲自登门求教。

裴元基对他们的种种要求一概置之不理。制造机枪的图纸,老师写给他的信件,他都藏起来了。他要忘却一切,他要做一个平常的人。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突然到访让他改变了态度,重新回到了兵工厂。

“孙中山先生对裴先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支持我们的革命事业,深表赞赏,特地委托黄某前来致谢。”黄兴身穿中山装,风度翩翩。一见裴元基的面,他顾不得寒暄,直接点出了主题:“不过,孙先生对裴先生的一些作法,很有一些不解。”

裴元基一听黄兴后面的话,自己也不解。不过,他没有做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冷静地看着对方。

“当然,孙先生的不解,不是对裴先生的怀疑,而是对裴先生的欣赏和钦佩。”黄兴笑了笑,继续说:“裴先生应该还记得,黄某第一次跟你见面时就说过,革命党人为的是推翻帝制,建立民国。至于当不当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先生并没有放在心上。袁世凯有过镇压革命党人的历史,但是,他把清朝最后一个皇帝赶下了台。他的功绩怎么说都不过分。孙先生在把总统**让给他之前,跟他有过约定:共和体制不能改变,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精神,任何时候都必须得到贯彻。袁世凯答应了这一点。他能够做到这些,就跟我们革命党人的要求是一致的。他身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负有保卫中华民国不再受到列强侵略的责任。他需要先进的武器,这是对中华民国有利的事情。孙先生希望裴先生能够看到这一点,放弃对袁世凯的抵制,回去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