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卢致听劝,没有继续在雪中苦等,这就打道回府了。齐雁来不禁松了口气,他要是一直站着,还不知道会引出多少闲话来,亏得庄行之是个男子,若是个姑娘家,早就谣言四起骂他不检点了。
可见这个世道,还是对女子的恶意更大啊!
她敲了门,门开之后被引到了偏厅,过了好一会儿,庄行之才带着一身酒气出现。
“抱歉,没来得及沐浴更衣,让你见笑了。我猜是你要走了,来与我辞行的吧。”庄行之短短几日就好像老了好几岁,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此刻却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可见受的打击很大。
“是,可是如今看你这模样,倒有些不放心走了。”
庄行之闻言笑道:“你不必担心我,这点小事还打不倒我,无非就是装个样子出来,不愿意见某人罢了。”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把他劝走了。不过逃避也不是办法,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根筋,恐怕不会如你所想,过几天就过劲儿了。”齐雁来没想到两个男的也能这么拖拖拉拉的,一个过犹不及,一个避而不见,还不如像上次那样打一架,说开了倒好。
“我与他该说的都说完了,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愿被他看轻,更不愿意被旁人看轻。”
齐雁来问道:“若是他看重你呢?”
庄行之摇头道:“你别想这些了,还是快点出发吧,再等等天色晚了,不等到下一个城人家就关城门了。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彼此最为了解对方,不过是看谁先低头罢了。你也知道这有多难,我好好地做我的生意过我的逍遥日子,是不会跟他一起冒险的。”
“好吧,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了,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就此别过。”齐雁来朝他拱手行礼。
“好,就此别过,一路小心。”
在江吉城困了好些日子,远远超出了原定的计划。当他们来到边境的时候,离着雪休封门就差三日了。这也意味着,一旦去了蓝诏,只能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才能再回来。
如今已是深冬,北境内外都是一样的冷,道路结了厚厚的冰,除非本地的马车都不能再用,只能把来时的马车暂时存放在北境的小城里。
三个人只能靠步行过境,都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和鞋子,在寒风中艰难地挪动着。因为是探亲,而且楚家大伯在蓝诏颇有威望,三个人得已顺利地通过,正式进入了蓝诏国的境内。
除了楚焕小时候来过,两个女子都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被这不同于靖朝的建筑吸引了目光。再仔细一看,街上的人穿着也大不一样,无论男女都是方便行动的短打扮,厚厚的毛皮裹住身体,脚下都是一样厚重的雪鞋。虽然看着累赘,但人人走起路来都是轻松自如的,根本不受半点拖累。
她们的睫毛上都挂上了白霜,还不敢说话,仿佛这里冷得说句话都能冻上。街边还有卖冻奶糕的,直接凿开一块冰,将奶糕包好放进去,就绝对不会提前融化,随吃随拿。
每家店铺打开门的时候都是白气蒸腾的模样,屋檐上都垂着冰柱,有小孩子淘气地拿着长竹竿挑落,之后一拥而上抢夺,放在嘴里咬得嘎吱作响。
待他们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个驿馆暂时修整几天,不然这样狼狈地去探亲,也给楚家本家丢脸不是。屋里有地龙还有火盆,因此暖意融融,很是温馨。
他们将厚重的棉衣脱下烤干,这才觉得能喘得过气来。齐雁来心说这顾神医也真会骗人,说什么凤凰血不怕冷,她还不是冻得脑门都疼?
楚焕本就刚刚病愈,又因为春娘的鬼气影响,很快又躺了,并且因为高热而陷入昏迷状态。江明月用尽办法也没法唤醒他,有些慌了神,就想要出门找医师。
齐雁来拦住她:“你别着急,大概就是鬼气的原因,他太敏感了一些,所以很容易受影响。我这就带着春娘去找她爹娘的墓,你们先休息看看,我觉得这里不会有比你医术还要高超的人了,不要病急乱投医。”
“好,你路上小心。”江明月此刻是绝对不会离开夫君的,所以只能让齐雁来单独去了,好在她如今已经把鬼气压制住了,就算见了血也没什么,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自从进了蓝诏,春娘就是躁动不安地想要从伞里面出来,看看小时候记忆里的故乡。
齐雁来拿着伞出门,又是一顿武装,穿得严严实实才出门,走路的时候感觉两条腿都不能弯曲了一样,穿得也太厚了。可是不穿厚还冷,真是矛盾极了。怨不得蓝诏人身高腿长,穿这么厚要是腿短,想必都迈不开步子了。
春娘的家就在边境的小镇,朝着西面走上半日就到了,当然也是因为用了轻功才很快到达的,穿这么多要还是走着去,非要走上个三五天才能到了。
蓝诏国的风俗是人死后火葬,将骨灰装好放置在固定的雪墙里面。雪墙上面都是一样大小的雪洞,正好可以放进去一个装骨灰的盒子,盒子上面都有名字,祭拜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河边,祭拜完了再送回去。
他们的规矩也不是烧纸,而是放河灯,白色的纸船带着点点烛火,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寄托着对逝去亲人的哀思。
齐雁来同意春娘暂时上了她的身,祭拜地爹娘。她明确地感受到了春娘的悲伤,一阵阵心酸涌上来,也让她开始思念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安好。
等春娘祭拜完了爹娘,退了出来,齐雁来便拿出她的指骨和遗物开始烧。春娘的魂魄也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完全地附着在了灰烬上面。
“谢谢。”这是她最后的话,能够在死后回到爹娘身边,比下一世的投胎更让她开心。
齐雁来将烧完的灰收集起来,一并放在了春娘爹娘的骨灰盒子里面,然后双手合十,期盼他们三人下一世能够好好的在一起。做完这些之后,在河边洗净了手,又将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恰巧还有人在此时来祭拜亲人,齐雁来看过去,不知为何整个人一震,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涌上心头。
这女子眉眼如画,侧颜精致好看,即使穿着厚重的衣裳,却依旧美得好像个随时可以飞起来的仙女。最让她在意的是,自己对这个女子,有着很强烈的熟悉的感觉。
女子似乎注意到了有人在看她,但已经很熟悉被人注视的感觉了,而且对方也是个女子,所以就没有在意,略略行了一礼,就打算拿着盒子去河边祭拜。
“你……”齐雁来不受控制地开了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没话找话,“你是本地人吗?”
女子见她没有恶意,便说道:“我不是本地人,但来这里挺久了,你是找不到方向了吗?”
因为齐雁来怕冷所以把脸几乎都遮住了,女子只能判断出来她是个女的,猜想大概是外地人找不到路了,并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没错,来的时候还会走,现在要回去了就不知道怎么走了。”正愁没有话题,齐雁来马上顺着聊,还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她手中盒子刻着的字。
亡夫龙从云。
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长得这么漂亮,难免招惹是非。不过听春娘说她家所在的村子人都很好,想必也会善待与她吧!
齐雁来此时已经忘记,龙从云是从小看她长大的表哥,而眼前的女子,就是她的至交好友,宋芳菲。
虽然两人不过分开了两三年,但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无数次险象环生历经生死,最后都顽强地活了下来。这样的变化让她们如今,即使面对面,也没有认出彼此。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