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临两天就是上巳节了,长安已一片繁荣,匈奴的积雪却还未化净,大汉派了好几位官员与安冉哈屯等匈奴的代表协商具体事宜。

互市的地点没问题,维持秩序的监察官也有,只待开辟好市摊,便可迎接南上北下的两国商人了。

阿达达又怀了,刘瑞抱着快两岁的安肃辰高兴不已,“这胎若是个女儿就好了。”

十三岁的呼罕撷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喉咙也粗了体格也壮了,若在汉地,已经能比得上一个成年男子。

“母亲,我这次跟着父亲见到了那些大汉的官员,他们都夸赞我英勇如父亲那般呢。”

跟你父亲就是一个模子刻的。刘瑞心想。

“待到互市开起来,我亲自去给母亲买点布料回来?母亲还喜欢什么,我去帮你买。”

“可别,我不缺什么,待到互市开起来,你也就不能去了。”

这个答案让呼罕撷很失望,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刘瑞不是不知道他期盼着亲眼见见汉人的商品,将手上的针线放下。

“可你是匈奴的左贤王啊,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跑到两国交界的市集上会引起骚乱的。”

这话,呼罕撷已经听了很多次了,虽然体格大了,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小孩子心性,又没有任何话语能够反驳,只好失落不已地行礼告退,连秋月喊他也不理了。

“这是怎么了?”秋月看着呼罕撷的背影好生奇怪,左贤王可不常有这样的神态啊。

刘瑞看了眼帐外,摇头说了几句,秋月倒是不在意,“左贤王也就这两年还能耍耍小孩子性子了,让着他便是。”

她的意思,左贤王今年十三岁,过个两年就该娶妻了,做了丈夫之后,自然就会收敛心性。

刘瑞继续缝着袍子也同意她的想法,忽而又笑出了声,“我终于把我儿子熬大了啊,自己也老了。”

“既然老眼昏花就别鼓捣这些针头线脑了,歇下吧。”秋月敢对她说这样的话,刘瑞也不恼,出了帐子活动下腿脚,远远便看到那耶将领着骑兵横冲直撞。

但愿这暂时的平和能再拖延几年吧,等呼罕撷娶妻生子了,他们也该大干一场了。

从初春到夏末,汉匈之间的互市终于建起来了,二十里地的狭长地带,簇拥着带来了牛羊的匈奴人和成箱成箱从长安运来布匹的汉人,四周皆有两国兵卒守卫,若撇开市集不看,还以为是两军对阵呢。

为了显示对互市的重视,那耶将带着刘瑞和呼罕撷来到横台,站在匈奴的边境巡视互市第一天的情况,立马便引起了震天的恭迎声。

“怎么样,见着了吧?”刘瑞跟在那耶将后面偷偷向呼罕撷问了句,“这可是你父亲为了你才特地找借口来的呢。”

“嘿嘿,谢过父亲,更谢过母亲。”呼罕撷哪里会不知道,没有母亲松口,父亲能这么顺利带他来?

对于匈奴单于的到来,大汉的官员们倒不是很意外,不过却吓坏了那些平头百姓。

这些商人百姓有很多就生活在汉匈边境上,在两国议和之前那是没一天安宁的,被匈奴人抢掠过的百姓们即使敢在互市上与匈奴人做生意,也决计不敢多看那位单于一眼啊。

相比之下,刘瑞就受欢迎多了,匈奴人爱戴她,汉人也尊敬她,无论兵官百姓,都向她行礼致意。

呼罕撷能来看看这盛景已经很满足了,便不奢望去市集里买东西,阿达达则被安冉牵着东逛逛西瞧瞧,在汉地时她反而还没机会逛市集呢。

“我们可以用牛羊换来布帛,用皮毛换来粟米,你喜欢藕的话,还可以买到藕做的蜜饯和藕干。”

安冉是想弥补阿达达的,明明答应好了让她在长安好好玩玩,却是让她困在安府哪也去不了,不过阿达达不在意,如今这样就很好。

互市从每日卯时一刻至申时末,每隔五丈路便有一个卫亭,专门维持互市秩序的,每个商摊之间隔地比较开,是因为匈奴的商品有活的牛羊,在市集里相当占地方。

尽管第一天的开市不算人山人海,但总不缺少胆大的来捞第一桶金,各自得了想要的东西,傍晚前便高高兴兴地歇摊退市了。

因为两国边境荒凉,互市周围并没有驿站或是饭馆,匈奴人倒还好,帐子一搭便是家,相比之下汉地来的商人便委屈了很多,只能生堆篝火凑合一夜。

于是第二天,互市上最抢手的商品便成了帐子,匈奴人没想到自家的帐子会这么走俏,这趟来也只是带了个备用的而已。

有了极大的需求和订货,离这近的人家便匆匆忙地回去准备帐子来卖,幸运买到的汉商们也能睡个安稳觉,对这互市就更钟情了。

懂得做生意的人在凉州这一带率先搭起了客栈饭馆,虽是影响了帐篷的销路,但汉地的繁多美味让只知奶肉的匈奴人大开眼界,反而欢迎他们的到来。

就连那耶将也图新鲜,让侍从们从互市中买来蜜饯和红豆,喜滋滋地夸赞汉地的丰饶。

刘瑞倒更在意玩心重的儿子,“如此,终于是了了个心事了,呼罕撷,可别因为互市就分散了心思,最近射猎技艺可有进步?”

呼罕撷放下蜜饯,认真地回禀母亲自己一直都有勤加练习,“母亲和秋月姑姑也有一阵子没骑马了,要不明天我们比试比试吧,父亲也一起?”

那耶将觉得这主意不错,欣然同意了,“如今互市也开了,咱们只要盯着一件事便可,明日好好放松一下,我有许久没和我阏氏赛马了。”

九王在互市的事上出奇地没有出手干预,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练练骑射也好,兀莫所交代的事情可不能松懈。

然而驰骋了一天的刘瑞刚回帐子,便得了个坏消息,刚刚建起来才几个月的互市,出乱子了。

“你是说,两边的商人互相对物价有争议?”

安冉点点头,“有些商品短缺或走俏,卖家便坐地起价,起先还有些实在想要的人忍痛出钱,可时间长了必定接受不了。又把自己手上的物价抬高,一来二去的,近来互市惨淡了不少,甚至有了纠纷,但是卫亭的人都是汉人士兵,咱匈奴人不服,又叫来边境的守将来助阵……”

刘瑞打断了他,这样的情况,其实她并不算太意外,揉着太阳穴叹息道“归根结底还是没规矩,我之所以要先让大汉冶金,再开互市,不就是为了统一市价么。”

安冉有些为难,抿着嘴躬身道“公主,物有好次,互市上的定价不是没有,但也分品级的,上品的价格与下品的相差极大,以次充好那是两边商人都在干的事,况且……”

他皱着眉,顿了下才继续说道“况且牛羊马匹好不好,汉人不懂,布帛器皿好不好,匈奴人不懂,公主可明白?”

刘瑞还没开口,一旁的那耶将先咋舌一声,“这倒是,阏氏为了应付这个情况才定下上下品级的,但是以次充好……汉人那边肯定有汉人撑腰,我们匈奴这边也一样,阏氏,这该如何?”

“这……”

刘瑞犯了难,她不是没想过以次充好坐地起价的问题,但是没考虑到衡量标准,以及两国人各自的维护和包庇……

她蹙着眉,死死盯着安冉,让安冉硬着脊背以为自己要遭责怪了,好在刘瑞只是在愣神,半晌后叹了口气,“只怕是找来像你这样对两国都熟悉的人也没用,反而两边都不讨好……”

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由安冉督促着互市的监察官近期尽量控制交易买卖,双方若不服性价就别买,并且把能接受的价位记下来以作统计和评估。

“还好他娶了阿达达,也就他的身份能让两边人都服他了。”

在汉地,安冉是堂堂伯爵家的贵公子,在匈奴,他是大居次的夫君,可仅靠着身份是不能长久的,刘瑞轻轻敲着自己的腿面。

她要想出个好法子才行,不然她的心血和期望,可就白费了……

“我都说了,不管你们怎么打,交到我手上的东西就要有那么多才行!”

这两日忙着为互市想法子,刘瑞也没去管呼罕撷,难得被秋月陪着散心时,远远便听到儿子不大高兴的声音。

“难得我要亲自盯着你们每个人的每支箭么,既然给你们选了头头,我就只管那几个头头,每天打来的猎物不够,我就拿这几个头头责罚。”

为了培养儿子的统领才能,那耶将最近给呼罕撷拨了一批人马,随他指挥来干什么,当时呼罕撷可高兴了好一阵。

没去打扰他,刘瑞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儿子是怎么驭下的,却在他的言语中猛然想到了什么。

呼罕撷驭下很简单,他不管所有的手下的干嘛,只认命几个小头领分管所有的人马,而他只管盯着那几个小头领就行,这与匈奴单于问责于各部落的头领如出一撤。

但这却点醒了刘瑞,对啊,她何必要去管每个摊贩的物价呢,这样的事该有专人去管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