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孟山正待要退下,圣上忽然说道:“去给周大将军再去一封信。”

什么信,自然是让周岐海回京述职的密函。戚孟山心如明镜。

周岐海拥兵自重,十五万周家军镇守徽州。

徽州地理位置特殊,多山水,少平原。徽州自古便是天堑要塞。周岐海自从得了徽州镇抚使每年都要在徽州主上小半年。这几年更是以疗养为名,长居徽州。

圣上先前已经发了两道圣旨,周岐海均已身体抱恙为由,拒不回京述职。

驱兵为将,两军交战之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徽州如今安稳盛世,周岐海不听调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端坐庙堂之高,与拼杀战场之上的两人关系,像是放风筝,圣上手中钳着这根线。攥紧了,将在外受制约,恐难成大器。放松了,守将于万里之外,也是圣上心里忌惮的一根刺。

这松紧之间的分寸拿捏,甚是微妙。

戚孟山留心观察周家和圣上之间的你来我往,恍然察觉自从三殿下萧诚意在南楚大捷之后,圣上似乎对于这位周大将军,便不再那么纵容了。

这个念头平地而起,呼啸而过。戚孟山后背硬生生逼出一股冷汗,让若真如他所想,圣上在接了南楚之患后,对周家动了心思,那将是又一场清洗。

他正欲躬身退下,殿外王守福跪地恕罪求饶声断断续续传入殿中。戚孟山身形一顿,目光看向圣上候着差遣,听见圣上开口:“从偏门出去吧,别让太子碰上。”

戚孟山眼明心亮,知晓今日在殿内说的每一个字,出了他的口,入了圣上的耳,便要烂在他肚子里。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伴君如伴虎。

戚孟山出来殿门,避开周围侍奉的小太监,揩着额头冷汗长舒一口气。

戚孟山绕了一大圈回到寝殿正门对着的一条小道上,见太子依旧站在院中见等着觐见,头皮发麻。

圣心难测,尤其在三殿下得胜还朝之后。

戚孟山不敢再看,生怕露了行迹。他急行几步往外走没多远,卫衡就立在树影里,望着不远处殿前院中央,太子背影若有所思。

戚孟山急着去寻阿吉泰,这个搅屎棍先是用一瓶‘满堂红’毒死了章强和王彪以嫁祸三殿下。后又怂恿阿骨打截杀卫衡企图在万邦来朝时挑起匈奴和大魏的摩擦。

前几天居然还能暗中勾结太子搅得大魏朝堂分崩离析。

戚孟山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要保家卫国,见着这等汲汲营营机关算尽的人也不免带了怒气。

这条路一路到底直通刑场,中间没有岔路。卫衡特意守在这里,戚孟山也不免惊异,之前卫衡受刑时已经能察觉出刑场另为他人所设,现在又可以等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此刻会经过这里?

戚孟山眼尖,一眼扫到卫衡腰牌。他一拍脑门,这几日追查堪舆师的事情忙昏头了,卫衡兼任护驾之职,周围都是他的耳目,卫衡怕是知道所有人的行踪。

卫衡见等的人终于来了,收回在太子背后的目光,躬身一礼:“殿帅。”

戚孟山握拳回礼:“特意等我的?”

卫衡勾唇一笑,很是坦**,没有否认:“有一事,想请殿帅帮忙,故而冒犯等在此处,请殿帅见谅。”

戚孟山上下打量眼前人,前两日夜里的凶险他听王守福说过,周彤做事向来狠绝,这个女人若不是身份所限不能入得朝堂,不然也会如锦衣卫一样,犬牙锋利惨无人道。

他见卫衡动作一出,后背上绷带痕迹透过衣衫显露无疑,戚孟山也能想见当时的刀光剑影。

戚孟山若有所思,他身为殿前指挥使只能听命于圣上一人,他的身家性命只系于圣上的信任。和朝臣私下联络是他的大忌。

戚孟山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卫衡之间的距离。防备和抗拒显而易见。

太阳已经落了山,只有些许余光洒落地面,方圆十里的事物,都显得金灿灿得。这光线恰好停在卫衡和戚孟山中间,像是一条阴阳线隔开二人。

卫衡陷在黑暗里,连面目都不甚清晰。

“殿帅,就在刚刚,段承钏找我谈了一笔交易。”卫衡声音不重不轻,语速不急不缓,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也沾了金光,他与戚孟山坦诚相见,“段承钏说,南楚愿以十座城,外加黄金万两和一万匹战马换他自由身。让我做个说客,说服徐丞再劝劝圣上。”

戚孟山在卫衡迈步上前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他留心观察周围的动静。这里虽没有大内防守严密,到底也怕隔墙有耳。

萧诚意当初羁押段承钏入京时,南楚开的条件是六座城池外加黄金万两。圣上不肯,只要段承钏入京为质,城池与黄金皆可放弃。

戚孟山着实吃了一惊:“当真?!”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少见多怪失了体面,以手抵唇轻咳两声:“十座城池?哪十座城池?”

卫衡平静无波:“便是和大魏接壤的那十座城池。”

戚孟山更是惊诧,这一回便也放弃了掩饰,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甚至绕着卫衡赚了两圈,“你可知,和大魏接壤的那十座城池,不光矿产丰富,地理位置也是绝佳,届时大魏进可攻退可守,南楚终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十座城池包括枫林城,盐水城等等,囊括了大魏和南楚所有的交界沿线。正如戚孟山所说,如果这十座城尽数让大魏收入囊中,且不说大魏的国土面积增加几何,便是边境沿岸往前推进万里,就已经可以史书留名了。

不过戚孟山到底跟在圣上身边多年,乍然之喜过后,顿生忧虑:“南楚皇室生性狡诈,以前岁贡都能偷工减料,为何这次这么大方?”

戚孟山从头至尾的反应卫衡都没有打扰,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一身落拓毫不收敛:“因为他要南楚的二十三名堪舆师。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下官斗胆请殿帅务必拦住徐尚书。”

戚孟山刚刚在殿中的念头又卷土重来,他就知道南楚没有那么好打发。

二十三名堪舆师听上去微不足道,只是这些人都扣在了周岐海手里。

倘若圣上答应此举,周家私采矿山的事情必定暴露无疑。戚孟山有着一种感觉:圣上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周家兵力雄厚又盘踞徽州多年,周家的经营绝非一朝一夕更够连根拔除。若一击不中,损伤的不单是皇家威仪,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甚至会想,圣上在有把握除掉周家之前,他比周家更不希望此事公之于众。

戚孟山刚想问:你怎么不去直接劝阻徐丞呢?

他猛然想起几个时辰之前,在皇后寝殿发生的事情。不禁感叹:青出于蓝胜于蓝。

且不说康宁的疯话能不能作为证据,话已出口,徐丞和周岐海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形势逼到势不两立。

徐丞现在巴不得周家事情暴露,借圣上的手报了徐镶的仇。

戚孟山心思赚了几转,又疑惑道:“你和徐家三姑娘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未来岳丈心心念念的事情被你搅黄了,这姻缘……”

卫衡见戚孟山想通了,也郑重起来:“周家命运如何,全看圣心独裁,不过周家万不能在现在出了差错。不然大魏刚解外患又添内忧,百姓不得修养生息,绝非我之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