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走之前,和戚孟山道:“比如阿吉泰,他便是那伺机而动者,但凡大魏发生波澜,匈奴便会趁机而入,坐享渔翁之利。所以现在我们乱不得。”
戚孟山一路走到刑场,满脑子都在想卫衡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胆识有气魄,做事拎得清,也懂得退让。合该卫衡行不孝忤逆之事,依然能得圣上器重。
他一晃神,看见阿吉泰被守卫塞住了嘴,整个人被压趴在刑场长椅上,他挠了挠下巴:“搁棍吧!”
今日行刑的人不是禁军,是临时调过来护驾的京卫户所的人。他们来之前已经得了常校尉的提点,现在看殿前指挥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他们给阿吉泰裹了一层棉被,麻利的便下手了。
廷杖分好几种规格,卫衡和周轩受刑时,是手掌宽,两指厚的光滑窄木棍。此时打在阿吉泰身上的,是卷有铁皮挂有倒刺的行刑仗。
倒刺剜入背脊勾出血肉,三仗下去血肉横飞,阿吉泰登时就疼晕了过去。
这些人根本连装都不装,往死里打。
耳边呼嚎声消失,戚孟山手一抬,本能的怕出人命。他瞧着阿吉泰昏死过去的脸,一拍大腿:这个阿吉泰便是阿骨打的主子,阿骨打帮着康钊硕绑架了徐家姑娘!
天杀的,卫衡这个人真是……睚眦必报!
戚孟山负手来回踱步,喘息了好一会才觉得平静些许,他朝着阿吉泰冷哼一声,心道:你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徐家姑娘,看卫衡不弄死你!
戚孟山处置完阿吉泰,为了回复圣命,便又回到圣上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众伺候的宫人却都在殿外候着。
戚孟山一挑眉毛,今年的避暑盛宴,圣上比之在宫里更要忙一些。天不亮便召集百官早朝,下了朝又要与百官宴饮,还要解决庞杂的阴谋算计。他咂咂嘴,不住的想:九五至尊当真不是人坐的地儿,太累了!
王守福看见戚孟山像见着了亲人,大老远便迎了上来:“殿帅可回来了,您老快去劝劝圣上,他老人家已经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了,明儿又要带着众臣去射箭围猎,龙体怎么能这么劳累呢?”
明日圣上要去跑马场与众臣同欢,他这个殿前指挥使万不能缺席。戚孟山抬头望了望头顶又大又圆的月亮,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亥时已尽,他也应该休息一下,以防明日出了纰漏。
不这么想还好,一想到明日又是一群文武百官伴驾,戚孟山就脑袋疼。他敷衍着王守福:“王公公都劝不住,我等如何能劝住呢?”
和王守福逢场作戏结束,他刚想随人入殿,借着廊下灯笼烛火,见一人清瘦挺拔背影离殿而去。
徐丞?
戚孟山猛然回首向着王守福嚼耳朵:“徐尚书下午刚和三殿下一同面圣,晚间又来,所为何事?”
王守福愁的快哭出来:“圣上将我撵出来了,我哪里知道。”
徐丞踏着月光慢悠悠往静宜园走,走在无人处停住脚步,状似欣赏夜景。
不多时,卫衡缓步而出:“让徐尚书久候,下官来晚了。”
前面拐个弯,便是静宜园,舜英今天下午从皇后寝殿回来就一言不发,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任谁去叫都不回应。
徐丞佩服卫衡手段,这一招暗度陈仓既让康宁深陷泥淖,有把自己和芙蕖的事情揭了过去。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只是舜英乍然知道真相,到底又受了一回刺激。
徐舜英和卫衡的事情,徐丞不想插手,日子终归要自己过,若舜英愿意,他也乐得提携卫衡。
徐丞叹了口气,此子不过二十出头,手段就刚猛凶狠,他为人父到底多了一丝顾虑:“说吧,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卫衡拱手一礼:“下官斗胆,想请徐尚书放过周家一马。”
徐丞转身一甩袖袍,宽大袖袍如风鼓噪,不过片刻又轻轻坠落:“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无知小辈竟然口出狂言?”
徐丞脸色铁青,不欲再与他多说,转身便走。
卫衡身高腿长,几步拦在徐丞身前,“卫衡不是为自己,我与周家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怨。”
卫衡神色不变,从怀里拿出一个帕子。帕子包裹着一个手镯,卫衡真而重之打开,递到徐丞面前:“徐尚书,这个金镯子是我在我娘遗物里面找到的。”
徐丞闻言一愣。
“我娘自绝于黄家,外祖父……黄尚书便再没有过问过我们的事。未出嫁时,我娘最爱金器,出嫁后被逐出家族,再看见金器便多有伤怀。因着这个原因,在母亲遗物中发现这一对金镯子,我便留了心。母亲身边的老嬷嬷说,母亲给她这对镯子地隔天,周静怡来看过母亲,我母亲便自缢了。”
徐丞对阿堵物不甚上心,怎奈他在其位必要谋其政,户部别的不多金银最多。
他捏着这个镯子,先是在手掌里面颠了颠,分量很重。
这个粗细的金镯子,市面上贩卖的绝没有这样的克重。她再定睛一看,只见镯子成色纯净,即使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镯,也能一眼瞧出镯子杂质极少,堪称上品。
大魏的金矿不多,在为数不多的金矿中,开采出来的金子大多也是内里参了杂质的中等品。
往来客商为了牟利,自然不肯多加锻造,是以大魏市面上的金质首饰、头面,无论是金子的质地还是雕刻的手艺,比之南楚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人们也更愿意花更多的银子买南楚精雕细琢的金银首饰。渐渐的,大魏自己的矿山开采出来的金子,只做金锭还在流通。
“你怀疑,这镯子不是出自公办矿山。”
卫衡接过徐丞换回来的金镯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收入怀里,“我去过大魏所有的金矿,一共十处,每一处出产的金子都和此物对照不上。”
徐丞双眼一咪,未曾想此子心细至此:“你怀疑周家不但有玉石矿,还有金矿。你母亲偶然发现此事,周静怡便逼死了她。”
“是。”卫衡答得痛快,“所以段承钏开出这么诱人的条件,就是想借刀杀人,拽出周家,将这滩烂泥摊在圣上面前,逼着圣上面对天下悠悠众口,不得不严惩周家。届时大魏乱与不乱,都没有多余精力对付南楚,南楚坐享渔翁之利,赢得了喘息之机。”
段承钏以利相诱,便是要挑起大魏内乱。
徐丞顺着他的话,又道:“可是周家经营十数年,又岂能是说拔除便拔除地,所以你来说服我,周家与你有杀父之仇,与你有杀母之仇,所以你想侍者劝劝我,在没有一击必胜地把握之前,让我再等等。”
卫衡赧然,他不知如何对待徐丞,他既是舜英地父亲,又是户部尚书。他以往二十多年的经历也没有给他过多的参考。
所以他今日见到徐丞先称下官,试图以官场上下级身份切入,不想徐丞见他局促模样,倒是呵呵一笑:“好孩子,难得你这次能想着徐家。”
卫衡一愣。
徐丞又道:“你身为京卫指挥使,难道不知我刚从圣上寝殿出来吗?”
卫衡苦笑,他如何敢在徐丞身边安插人手。
徐丞拍拍他肩膀,二人并肩走在林荫小路上。徐丞叹了口气:“周家该死,搜刮民财挖空国库,只是这个事情有多久了咱们都不甚清楚。圣上想要地可不是一笔烂账,是以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刚才已经回禀了圣上。五年的光景我都忍得,再多等些时日又如何?”
卫衡不自觉顿住了脚步。
徐丞脚步不停,身前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连带着他的声音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圣上左右为难之际,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我若拼着违逆圣意倒也可以与周家一拼,只是这样触了圣上逆鳞,反倒得不偿失。不如趁着圣上有愧于徐家,先退一步,再做图谋。”
卫衡看着徐丞的背影,看着徐丞转身对他微笑,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一字一句的传进卫衡耳朵里,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徐丞信任他。
卫衡猛的偏过头,吸了吸鼻子,才道:“多谢徐尚书……徐伯伯信任。”
称呼的转变,徐丞暗自点头,到底是个机敏的年轻人:“卫衡,你可以试着去依靠一下身边人。也可以试着信任。就像这次康宁的事,我大概能理解事出紧急,也能理解你不想节外生枝。只是你若是提前暗示一下舜英,你们之间也会少一个波折。一个人撑久了,总是会累的。”
不知不觉,俩人走到静宜园门口,徐丞看卫衡还是不想走的样子,他缘何恋恋不舍徐丞心如明镜,说:“你想见舜英,我不拦着。不过舜英想不想见你,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