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的五石散是你下的,对吧。”

周轩站在树荫里,疲倦敛眸,望着信步而来的卫衡,“为了保住芙蕖,你也是煞费苦心。”

卫衡摇头,低声说:“周彤当年将芙蕖硬塞给我的时候,不就是盼着,我对着芙蕖那张脸,便能想着她嘛。”

周彤与卫衡的那段过往,知道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和两人亲近之人方能察觉一二。周轩和周彤一母同胞,自认为很是了解妹妹。

周彤对与卫衡的偏爱,在周轩看来倒像是丽云山上的暴雪,来的快去得更快。太阳一出来,融雪消弭无形,便是周彤的血缘至亲,如不是有意提起,都断不会再想起周彤和卫衡的牵连。

这段情,轻飘飘的就像是屋内燃烧了一段香,风一吹香灰都没曾留下。

“胡说!”周轩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更是不信,“不过卫家不受宠的庶子,既无权势也无前程,我妹妹又如何心系于你?”

卫衡双手抱胸,靠在硕大榕树下,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漏到他脸颊,明灭相继喜怒不变,他呢喃:果真是兄妹,想法做派如出一辙。

卫衡抬起头,俩人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周轩冷漠的看着眼前人,对上了一双疏离又戏虐的眼。

卫衡的眼睛生的圆润,偏偏眼尾上挑。温润中掺杂了些许**不羁。他长了这样一副优越皮囊,也确实有蛊惑人心的条件。时光回溯,周轩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夜,周彤吃酒归家,醉的不省人事,载在他怀里哭一阵笑一阵,嘴里只惦念着“卫衡”。

周轩第二日探问,周彤一概否认,满心欢喜的赴太子之约。周轩稍稍将卫衡和萧诚恩放在一处比较,也觉得自己疯魔了。

卫衡如何能与国之储君相提并论呢?

时至今日,周轩得知芙蕖存在,恍然觉得纵为至亲,他也看不透家人。五路那是周彤、康宁,还是远在万里之外的父亲周岐海。

卫衡见他若有所思,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冲冲,便说:“入园之前,你提醒舜英小心周彤和康宁,我承了你的人情。今日我便还你这个人情。”

周轩抬眸,卫衡看着芙蕖关押的柴房方向,轻声说道:“芙蕖是段承钏着人带进来的。这位南楚的殿下,不光在战场上凶猛无匹,在朝堂中亦能玩弄人心。”

说完,卫衡拍了周轩肩膀一下,又道:“听说周家于京中大小事务统统交给了太子妃,你从诸多琐事中抽身,未必是件坏事。”

周轩看着卫衡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听南才于不远处露出身形。

“大公子,您一定不能相信,太子妃她哪能瞧的上他?太子妃她太苦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但凡有一星单点传出去,太子妃也莫要做人了。”听南泫然欲泣,太子全然把周家当成了钱袋子,看上去也没有多顾及太子妃,倘若周轩再置她于不顾,太子妃孤身在东宫,得被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生吞入腹。

她是周家奴婢,自然不敢议论天家是非,只是一出苦肉计目的太过明显。

周轩先是恼怒周彤胆大妄为,嫁了太子还能行越矩之事,气头上来对着听南也未留情面:“我为曾上过战场厮杀,都能感知你的存在,你觉得以卫衡的耳力,会不会发觉有人藏于树后?他敢当着你的面这么说,必定存有证据。”

听南噤若寒蝉。

周轩再道:“回去告诉太子妃,她只管照看好太子,母亲的事我会处理。”

不管如何,周轩应下便好,听南不敢过多逗留,怕人多嘴杂再惹是非,躬身退下。

却说卫衡转过拐角,常征悄然跟上:“听南就在那里,指挥使这么说,不怕周彤伺机而动吗?”

卫衡脚步未停,头也未回,他现在心思都在徐舜英那里,舜英乍然知道自己和徐镶都是周家故意为之,怕是会受不住。

“周彤现在自身难保,她若不知死活再招惹我,也算省了我不少事情。”卫衡脸色铁青,正待要去找舜英的途中,遇见了段承钏。

他于无人处闪身出来,身边只跟着那位南楚的侍者,那个人卫衡见过,是段承钏手下副将,段靖平。

卫衡与他们在战场交手次数不少,此刻在大魏园林遇见,却仍旧有些恍惚。

段承钏手拿折扇,手腕用力轻摇:“好一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没想到你这个兵痞子,还有些脑子。”

常征已经怒不可遏,作势便要冲上去,被卫衡抬臂一拦:“丧家之犬而已,人家过过嘴瘾,我们得让。”

常征一乐,段承钏面容一紧,却道:“大魏三大世家已经水火不容,大魏瞧着一派祥和,其实内里已经烂到根了。你们大魏皇帝明知周岐海杀了徐镶,五年了,还在和稀泥。这样下去,积弊难返,终成祸患。”

正午已过,日暮西斜,段承钏背光而立卫衡瞧不清他的面容,却也知道他所说全中。

就好像这一回,南境之战掏空了国库,边境十五万兵力已经失了后勤补给,再打下去只会漏了端倪。到时南楚反扑后果实难预料。

一个外人都能瞧清楚的事情,卫衡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段承钏最爱和聪明人打交道。比如卫衡。

他不消说什么,卫衡便能听出弦外之音,段承钏信步走近,“小小交易,于卫指挥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太子从圣上寝宫碰了一鼻子灰,他接到了齐昱的回信,段承钏那天夜里与他说的二十三个堪舆师,当真都在周岐海手里。

萧诚恩捏着这份名单,站在圣上寝殿之外,看着王守福的后脑勺,听他说:“太子殿下息怒,圣上昨夜将近一宿没睡。今日又陪着大臣们饮了好些酒,现下刚刚睡着,请太子殿下恕罪。”

萧诚恩见着寝殿外一应宫人都有退到了十步开外,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的样子,没有作声。

王守福捏着浮尘提心吊胆,今日他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冷汗还是止不住的流,三殿下和徐丞前脚刚走,圣上便摔了茶盏动了气。

惹得皇后也规劝不住,匆匆离开,王守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把圣上哄住了,太子殿下又来了。

看太子殿下不依不饶的样子,估计又有要事禀告。眼下的要事怎么这么多?王守福多少有些承受不住。

不等他腹诽完,萧诚恩道:“事出紧急,本宫便在这里等父皇醒来。”

王守福汗珠直冒,这如何使得。偌大个庭院叫太子一直立在门口,王守福的脑袋不消一刻钟便要搬家。

萧诚恩少有的为难下人,顶着晚间夕阳占到了夜幕四合。

圣上在殿内,戚孟山跪于殿中:“周家私自派府兵于南楚,绑架了二十三位堪舆师困于徽州。正是段承钏想要和太子妃交易的那批堪舆师。”

圣上一笑,未作批复。

戚孟山又道:“康家家主康舒和他夫人柳氏已经赶往上京城,不日便可抵达,为其子康钊硕下葬。”

圣上轻飘飘回道:“私仇,朕不管。若他们坏了大事,决不轻饶。”

何为大事,戚孟山常伴圣驾自然知晓,只是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若康家和阿吉泰……”

匈奴最近上蹿下跳的厉害,难保不会闻着腥味找上康家。

“那刑场便是给他准备的,卫衡和周轩用了一次,也该给正主用一用了。”圣上端着茶碗润了润喉,“他唤我一声外祖父,朕合该教教他如何当一位不讨人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