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敲晕康宁,正待要回去复命,却敏锐发觉康宁衣衫上沾着些白色粉末。她伸出两指轻捻,放在鼻尖一嗅,脸色骤变。

她强装镇定,退后几步,给周轩腾出地方,好生看顾康宁,便匆匆回去复命,青棠附在柳卿卿耳边:“康宁刚才应该是用了不少五石散,才让她如此癫狂。”

柳卿卿纵使沉稳内敛也不禁惊诧:那东西极易让人上瘾,吸食者无不癫狂不自控,一日不食便如万蚁噬心。怎奈何五石散价比黄金,为了能持续吸食五石散,吸食者只能卖儿卖女,坑蒙拐骗烧杀掠夺。

圣上领教过五石散的威力,废了许多功夫方才戒断。五石散的威力和危害,没有人比圣上更为了解。是以大魏百官凡发现吸食者立刻削官夺爵,发配流放。

曾经风靡大魏的五石散在强力镇压下,几近销声匿迹。

这里,怎么会有五石散!

方才青棠的异样,周轩看在眼里,他抱着母亲坐到廊下长椅上,等着御医前来诊治。周轩手掌移开康宁后脑,粘腻温热的**沾满他手心。

皇后这是下了死手。

康宁微开的领口似有粘腻水渍,上面附着些许粉末。周轩神色巨变,终于明白青棠的神色异样。

他将母亲双腿也放到长椅上,尽量让她平躺,探着她起伏不定的脉搏,心已经掉到谷底。

母亲,徐镶的事情一旦败露,周家和徐家当真要不死不休了。

从康钊硕身死,到今日。周轩身上的伤就没有停过。他有些踉跄地坐在地上,他瘫坐在地上,靠着长椅垂头不语。只点点水滴沿着他的鼻梁落下,融进了掌心血迹,浓稠**变成了淡红色,从周轩指缝流出,汇入泥土消失不见。

入园之前,周轩知道周彤和康宁要对徐舜英不利,不想周家不过是螳螂捕蝉,未想还有黄雀在后。

先是周彤受伤,后是康宁被人利用。

原来周家才是目标。

他回首去看徐舜英,她还跪在皇后身前,未曾起身。她的哭声透过八月热浪,传进周轩耳中,他只觉浑身冰凉。

谋害徐镶的罪名,周家不能认。

周家也认不起。

徐镶任宰辅二十余年,门庭故旧遍布大魏,在朝官员大半出自徐镶门下。国子监太学的学生到现在还唯徐丞马首是瞻。

这些人握着笔杆子,秉笔史书但凡添上一笔,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周家。

周轩现在无暇分身,康宁为何会被人下了药,真相也只能圣驾回銮之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收拾康宁惹出的烂摊子。绝不能让徐家闻着味咬住周家。

御医来的时候,王守福甩着浮尘,尖着嗓子说了一声:“圣上驾到!”

一抹明黄身影拐过浓密竹林出现在众人眼前。

圣上身后还跟着三皇子萧诚意,徐丞和郑潇。

皇后寝宫殿外的众臣女眷眼瞅着事情闹大,见着圣驾亲至,都自觉地分列两侧,给圣上让出一条道来,噤若寒蝉唯恐惹了气头上的贵人们。

暑热难消,好好的一场犒赏三军的庆功宴最后落得惨淡收场,众人只觉冷汗涔涔。

圣上缓步走到徐舜英姐妹面前,也不看皇后,面容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只对着姐妹俩说:“起身说话吧。”

徐舜英一身虚汗膝盖已经磨破了皮,她撑着膝盖起身一个趔趄又歪倒在一边。

徐舜华离徐舜英最近,眼疾手快搀了她一把,总算稳住了恍惚身形。

郑潇看着女儿惨败面色,顾不得圣驾在侧,连忙冲过去查看徐舜英伤势。她竟不知,这样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日子该怪谁。

因着在回城之后,赵岩岩便要去萧诚意府邸照看南宫念的胎。郑潇作为徐家主母,徐丞与萧诚意也算有些故旧,她想着提前和南宫念熟稔一些,对赵岩岩总归有些好处。

不成想,郑潇仅仅离开了两个时辰,徐舜英又出事了。

郑潇不敢再圣上面前流泪,连忙扶着两个女儿避了开去。

见郑潇母女三人离开,总算没有人在柳卿卿面前提及周家谋害徐镶一事,柳卿卿如蒙大赦,赶忙躬身向圣上行礼。

圣上随意抬手示意皇后平身,他巡视一圈,目光周围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警告意味明显。

众臣工女眷无有敢应者,皆讪讪离去。

刚才还是人满为患的地方,一时间只剩几人而已。

圣上移驾殿内,抬手借着王守福伺候的茶汤,喝了一口,眼睛瞟到卫衡,问道:“卫衡为何会在这里?”

周轩陪着太医在店外廊下照顾康宁。整个殿中,除了卫衡,只有柳卿卿知道芙蕖的事情。

柳卿卿刚刚被康宁惊了一次,又被徐舜英逼了一次。此刻才算将将缓过神来。

不想周家一朝猎人变猎物。

让人压着打了三次。一次伤了周彤,一次堕了周彤声誉,一次抖落了周家秘闻。

她再不敢大意,周家现如今还是大魏首屈一指的世家,周岐海还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此番纠葛是否会牵连太子,皇后此刻也心里打鼓。

她宁可相信卫衡所言,那个微不足道的舞姬是周家授意安插在卫衡身边的。为保稳妥,也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至于周家为何将此女送给卫衡,或者说周彤为何这么做,来日她有大把机会可以弄清楚。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徐丞揪住康宁的胡言乱语剑指周家。

柳卿卿挺直了脊背,肩膀轻轻朝圣上转了过去,斟酌到:“今日赴宴者,都是圣上肱骨之臣的家眷,臣妾担心又会出现昨夜的事情,便想着传召卫衡过来询问一番,他暂领京卫指挥使,周边的换防巡查最是清楚。”

这次随圣驾来郊外的园林避暑,京卫户所因着离这里最近,便临时调来保护圣驾。卫衡戴罪立功已经任命他和谈使的位子,京卫户所人手便利,方便卫衡调配,便由他暂时担了。

是以芙蕖刚进园子,守卫便报到了卫衡那里。

皇后说完,卫衡当即跪地,甚是恭敬,答:“皇后娘娘问微臣,京卫户所换防时辰,巡防路线,和巡防人数。昨夜惊扰了圣驾,实是微臣罪过,请圣上责罚。”

若芙蕖的存在让圣上知道,芙蕖必死无疑。果然上位者最会做的便是权衡利弊。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威胁,他们便顾不得小的差错。

徐镶的事情,处置不好便会动摇国本。天下文人的怒火绝不是百万大军能够镇压的。

事关重大,圣上不欲多一人知晓徐镶的事情,听完卫衡的回话抬手一挥:“去吧,训好你的兵,再出差错朕定当不饶。”

卫衡退出殿外,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当先便瞧见周轩在殿外不远处负手而立。

卫衡眉梢一挑,脚下转了个弯,朝着周轩走了过去。

“我母亲的五石散,是你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