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姑娘像是特意要与徐家姐妹相见,见到徐舜华和徐舜英惊讶的眼神,反倒眉眼含笑低头一礼,随后缓缓放下车帘,越过徐家马车远去了。
徐舜英看着路上车辙压过留下的深深痕迹和滚滚烟尘,脑海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永平侯卫仲卿再给卫衡出具了断绝书之后,便一直赋闲在家,这一回圣上邀百官同乐,他亦没有在册。
在整个伴驾地名单上,卫姓属臣,唯有卫衡一人。
徐舜英心跳越来越快,真就是一语成谶,她心里一直有隐忧,总觉得自己和卫衡重逢至今太过顺利,没想到波折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姑娘家之间暧昧微妙地眼神气氛,万不用言语诉诸于口,不过打了个照面,徐舜英便能肯定,这个姑娘有备而来,她是有意让徐舜英看见她的。
“妹妹,你瞧见她腕上的镯子了吗?”
徐舜英不停转着手中蒲扇,只觉今日阳光刺眼空气闷热,连带着她也呼吸不畅:“那样的粉白色玉石,卫衡说过,他截获过一大箱子。”
徐舜英见到那个镯子的时候,心里大约断定,这个女子确是和卫衡有着关联的。
那女子容貌如此惹眼,她和姐姐能瞧出来,别人也能瞧得出来。
身为臣子养着一位和储君之妻八分相似的人,卫衡到底要做什么?
众人陆陆续续到了百花园入口,马车太多,行进速度逐渐减缓。园口到底有些窄了,车马如龙的队伍渐渐停下,各家的仆妇有了空闲,聚在周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声音透过车帘,飘进徐舜英耳朵,让她避无可避。
“你看见没啊,那个女子长得好像宫里那位。”
“我也听说,卫公子在外五年,都是她在身边伺候,卫公子回了上京城怕也是舍不得她,将接她回来了。”
“听闻早年间,卫公子有一心人来着,不会是……”
徐舜英手中的《大魏堪舆志》字迹逐渐模糊,她猛然意识到卫衡离开的五年,她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而卫衡比她大了三岁,今年二十有三了。
徐舜英的思绪渐渐拉远,眼前一会儿是五年前卫衡冷漠疏离的模样,一会是如今卫衡深情厚意的模样。一时是他和自己提退婚的场景,一时是他搂着自己低声浅笑的画面。
她头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到她下车时,车外那些前一刻还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众人,见到徐舜英露出面容,立时都闭了嘴。
徐舜英苦笑:看来大家都只道她和卫衡过往,这样的缄默不言反倒欲盖弥彰。
徐舜英挎着姐姐的手臂,随着众人往园子里走,蜿蜒小路是鹅暖石铺就,踩上去鹅暖石的棱角硌着脚底,意外的十分舒服。
但见不远处芭蕉新绿,青竹苍翠,长廊横跨一条小溪,芍药开得正盛,幽幽飘来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这样的构造,春日赏绿植,夏日赏花卉,秋日赏落叶,冬日赏雪景,也是绝妙。
只是如此美景。徐舜英无心去看,她心里早已飞出很远,那个女子自从入了园子,便不见了踪影。
不管那个女子真实身份如何,她顶着那张脸和卫衡有了牵扯,便会给自己,也给卫衡招来杀身之祸。
李悠然面色赧然,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卫衡是父亲曾经为她择选的夫婿,纵使最后,卫衡不过是拿她祸水东引,李悠然现在和徐舜英说卫衡的情事,怕也会惹人遐想。
只是徐姑娘这么坚韧倔强的女子,她已经吃了太过男子的亏,李悠然实在不忍心,看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李悠然深吸一口气,避过周围靠过来的其他人,大着胆子牵了徐舜英的手腕,走到了廊下无人处的长椅上。
俩人坐定,徐舜英抬眼看过来,满是疑问。见李悠然脸颊红晕更盛,问道:“是想和我说关于他的事吗?”
这个他是谁,俩人心照不宣。
李悠然附在徐舜英耳边:“我父亲有一个在南境的故交,名唤史其,在玄铁军任左督校尉。他前两天回京述职。便是他带着芙蕖进京的。”
原来,那个女子名唤芙蕖。
李悠然见徐舜英既没有问芙蕖是谁,也没有问芙蕖和卫衡的关系。当下断定她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很是焦心道:“那位伯父说卫衡花了不少银子求他将此女一同带进京。听说这五年,卫衡的一切琐事,都是她贴身伺候的。”
贴身伺候意味着什么,像她们这样的世家女子心如明镜。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子,天生就按照当家主母一样的教导,及笄之后,自然也会请经验老道的嬷嬷传授夫妻相处之道。
大多男子刚及弱冠,房里便会留着一人照顾,日后若主子娶妻,运气好呢,便会抬为姨娘,运气不好呢,不过随意打发配人罢了。
不论如何,都是一生被困在内宅,生死不由己的苦命人。
徐舜英久久没有说话,李悠然不禁抬眼望过去,徐舜英就坐在她身边,散落在她脸颊边的碎发飘飘****,她的眼神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无可奈何。无端让李悠然想起了母亲受了家中姨娘敬茶时的模样。
李悠然伸出双手,不敢再触碰徐舜英,只小心的拽着她的衣袖边角,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徐姑娘莫要误会,我心里的人不是卫衡,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拆散你们。我只是不忍你到最后才知道,那姑娘本来没有在伴驾之列,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和咱们一同入园。”
她依旧怕徐舜英不信,竟然伸出三根手指,举到耳边:“我发誓……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卫衡的。”
徐舜英眼眶微红,侧头看她:“谢谢你,李姑娘。”
徐舜英眉目含水,稍稍欠身望着她。刚好和廊下一缕日光不期而遇,周身像是镶上了一圈金光,她的五官本就美艳,此刻泫然欲泣平添一份柔美,看得李悠然心咯噔一下,久久没有回神。
李悠然暗道:怪不得书上说,一怒冲冠为红颜。
她现在很想和卫衡好好理论理论,缘何要伤她的心。
经过这一遭,徐舜英待李悠然亲昵不少,邀着她一同游园。李悠然正好想摆脱孙昭和徐婷婷二人,自然欣然同意。
不远处山坡上,段承钏转着手中扳指,望着长廊二人并肩离去背影,问道:“人带到了吗?”
那位南楚侍者躬身答:“五千两纹银,不过带着一位女子进京,这么划算的买卖,史其如何会拒绝,更何况以他和卫衡的关系,便是咱们不给酬劳,只要稍稍递一个消息,史其也会把人带过来的。”
段承钏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群山环抱,睥睨山脚人影憧憧:“卫衡,周彤,徐舜英,我已为你们开局,大魏欠我的,咱们现在重新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