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钏被俘至今,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无论是从南境大牢还是在上京城,大魏以谈判之命,行威逼之事。

他嘲讽一笑。大魏在南境的大捷经不起磋磨。若南楚背水一战,身后有十九州的粮草补给,又正值盛夏,南楚士兵土生土长不会受闷热天气影响,又熟悉瘴气分布。南楚占尽天时地利,大魏想要更进一步怕是要伤筋动骨。

若不休战,下一场仗,必定旷日持久。

这也是为什么,大魏圣上会对段承钏诸多试探,却隐忍不发。

段承钏抬手折下花枝轻嗅,桃花朵朵七月盛开,确实是奇景。南楚虽矿产丰富百姓富足,疆域比之大魏还是太小了,他转了转手中花枝,瞥见山脚王守福身影,面色骤然一沉。

圣上借赏花宴犒赏三军,除了玄铁军,永州守备军,京卫户所,在这繁花似锦之地也大摆筵席。

圣上吩咐王守福来请段承钏,让他破有些为难。王守福沿着园子转悠了一圈,将将发现段承钏身影。

他心下暗叹:这是在不是一桩美差,圣上犒赏的三军将士,那个儿郎手里没有南楚人的鲜血头颅,邀请段承钏参加此等宴席,无异掘了他的坟墓。

王守福颤颤巍巍爬到小山顶,还没有说明来意,只听段承钏道:“若公公是邀请茂年参加犒赏三军的宫筵,恕茂年不能从命。”

王守福嘴角颤颤,连连告罪:“殿下误会了,圣上今日另有宴席,怕招待不周,特命奴婢前来问上一问,殿下一应需求,都可吩咐奴婢。”

此番欲盖弥彰,倒也顾全了双方体面。

待那人走远,南楚侍者便道:“大魏简直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殿下已经避到这里,他们倒还是追了过来。”

段承钏望着远处重峦叠嶂无限风光,严重突生一股煞意:终有一日,南楚铁骑要踏进上京城,今日耻辱也要让大魏君臣品尝一番。

却说圣上款宴群臣,与昨夜的宴席有所不同,今日圣上携百官在隆庆殿主殿设宴,皇后携百官家眷在隆庆殿旁边的牡丹园,亭台水榭处设宴。

男宾女眷分开,想来有政事要谈。百官自觉地穿了官服。

卫衡一身兽蟒绣云纹的官服在身,配上他刚从战场厮杀归来的杀意,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不过同旁边人开口,又进退有度掺杂疏离。

周围坐满了觥筹交错的文臣武将。文臣顾及着徐家的颜面,到底不会明面上对卫衡多加指摘。

背地里却都以他浪**不孝行为不耻。

他们不着痕迹的专盯着卫衡的一举一动。仿佛窥探到了卫衡疏离背后藏着的轻狂落拓,与他旁边端坐的周轩一比,天差地别。

“你伤势未愈,莫要饮这么多酒。”柳亦庭伸手夺过卫衡手边酒壶,叮嘱道:“一会圣上估计要唤你起身。”

大抵便是昨夜竹林厮杀的事情。那些人的尸体今天天没亮便被处理掉了,戚孟山找过他,估计圣上还要问上一问。

卫衡捏捏眉心,他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了,浑身是伤更牵扯精力,到底有些力不从心。

柳亦庭侧身问他:“昨夜可发现什么异常?”

“都是些虾兵蟹将,大半还是江湖人士。”卫衡往后一靠,坐姿散漫露出一丝风流之气,“他们估计没想着玄铁军会出现,不过派了十三人围堵。十三个人来取我的性命,倒也是看得起我。”

柳亦庭望向不远处徐家席位,“如今四大世家,徐家虽然尽力低调,但仍旧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徐家若是在南楚和谈中再立新功,圣上怕是只能让徐家成异性王侯了。”

自古异性王侯下场大抵凄惨。

所以圣上不敢让徐家立功太过,徐家亦不敢功高震主。

他们挑徐舜英下手,倒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俩人闲聊一会,席间酒过三巡,大殿之上议事的内容终于到了昨夜太子妃遇袭。

卫衡捏着酒杯,凝神停了片刻,除徐家之外的三大世家皆让圣上从严查办,他双眼一咪:“来者不善啊。”

常征在他身后道:“今日三殿下来之前曾说,弹劾徐尚书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

正说着,圣上酒杯一放,玉质酒杯碰撞紫铜桌案,清脆一声响,大殿已经肃然无声,满朝文武都在俯首听命。

只听圣上说:“昨夜之事朕也略有耳闻,徐尚书护女心切出手重了些也情有可原。”

席间静谧无声,忽闻李涵出列拜首:“臣以为不妥。”

他行大礼于殿中,俯首道:“圣上仁慈,然君臣有别。徐尚书虽然于情可恕,律法却不可废。他伤及太子妃玉体,罪无可逃。若今日不加严惩,来日恐贻患无穷。望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圣上看了李涵片刻,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李大人身为左都御史,也并非所有事情都分毫不差吧。”

李涵再次拜首:“臣曾犯错,对君却决无不臣之心,也从未有以下犯上之举。”

一句“以下犯上”,听的满朝文武阵阵吸气。

圣上前倾身体,手中玉串轻晃,道:“当时情况危急,徐尚书家眷未曾认出太子妃也是有的,若以此为由重罚徐家,岂非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徐丞本端坐下首,听到一这句,不禁起身,几步跪倒殿中,大呼不敢。

“臣也以为应当严惩。”

一直不曾出声的萧诚恩伏案而起,也跪了下去,“父皇,国不可有法不依,徐尚书此举虽是卫护家人,却也实实在在伤到了太子妃。然,南楚和谈在即,此番大事自然少不了户部尚书的助益,儿臣斗胆进言,不如让徐尚书戴罪立功,待和谈圆满之日再行责罚。”

届时,徐家的功过是非,怕也要看萧诚恩的心情了。

圣上手里玉串翻腾终是停歇,他向着众臣一一扫视过去,道:“众卿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都不计前嫌,他们这些人还能说什么呢?

是以在场所有人,跪拜俯首:“皇上圣明!”

卫衡回到席间,有一用力,青铜杯盏就变了形,“若论治下御人,龙椅上的这位,确实当之无愧的圣上。”

柳亦庭见他酒劲上涌,眉头一皱:“卫衡,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