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里带着调侃,卫衡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他瞧着屏风后面那一抹身影,心里一颤一颤。
他将长刀放在书案上,快步绕过平风,便见徐舜英靠在床塌上,一双眸子染了血丝,显然是哭过了。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内室入口。
她散了头发落在肩上,脸颊退了胭脂却更显清丽,那双眸子像淬了月光悠然。
少女心事一望便知。
“我本不欲理你,却不想冤了你,想着听一听你的解释也好。”徐舜英听不得背叛的话,心里忐忑,眼眶变红了,“你在门外等了许久,有什么话便说吧。”
卫衡脚步钉住,他头一次进女子闺房,着实有些手足无措。脑袋嗡声作响,连背后刺痛亦不能缓解此刻他懵然紧张。
半晌,他终于挪到了徐舜英床前,却见徐舜英轻拍床榻,卫衡的神色几不可察的有一丝慌乱。
徐舜英瞥他一眼:“你站在那里,我若瞧你实在费力,只是坐一坐,你莫要想歪。”
她的屋内各处都挂着香囊,这气味像一股暖流平缓了卫衡的焦躁,香囊药效他分辨不甚清楚,只大抵听赵岩岩说起过,舜英的梦魇之症不用一些香入睡很是困难。想来这便是助她安眠的事物。
那些往事对于徐舜英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卫衡眼中露出不忍。他想了许久,他自问不是一个聪慧过人的人,想要用一个谎言瞒住徐舜英绝无可能。一旦让她察觉,以舜英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他便要永远失去她了。
卫衡咽了口水,他知道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亲人,他孑然一身本想赤条条来,孤零零走。万没有奢望过能在有生之年遇见懂他、理解他的女子,一想到徐舜英离他而去,卫衡痛之入骨。
他生涩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你,具体如何却是不甚清楚。我以为大殿之上,段承钏求亲打乱三殿下得计划是他们的目的,没想到周彤还存了灭口的心思。”
卫衡越说,靠的她越近,最后竟双臂张开放在她身边,像是把徐舜英圈在了怀里。
浓郁的药味掩盖了她房间的沉香气味。徐舜英神色不变,眼眶瞬间红了,他先是受了二十廷杖,又受刀伤,看他一头的冷汗,徐舜英在冷硬的心也软了。
她轻抚上卫衡额前碎发,望着他的眼睛:“此番这样凶险,竹林里面的杀手前前后后数十人,萧诚意便就让你一人来了吗?”
卫衡听她声音里透着关心,很是开心,道:“那时我刚刚处理好背后的伤,常征他们带着玄铁军,怕惊扰了圣上,所以驻守在园林外面,等到与他们会合恐怕会耽搁很久,我便先过来了。”
幸亏先过来了,卫衡只恨自己没有再快一些,他在水下找到徐舜英的时候,她已经命悬一线。
徐舜英看着卫衡眼里自己的倒影,失了声。她的心里其实还有疑问的,比如卫衡为何会知道周彤的行踪,他显然是知道周彤之后的计划的。
只是他受伤失真,拼命也是真,徐舜英闭了眼,不忍再问。她怕问出了隐瞒,问出了欺骗。
徐舜英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卫衡心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察觉了徐舜英的失落。卫衡握住她的手,轻轻问道:“你可是想问,我为何知道周彤的计划?”
徐舜英冰凉的手攥在他手里,卫衡手掌温热,惹得徐舜英本能的想要靠近。她身子一僵,抬头望他,只见卫衡眼里满是郑重,徐舜英就想到那天夜里,卫衡在黑暗中许下过承诺:“只要你想知道,我便如实告诉你。”
徐舜英稍稍坐直身体,轻轻点头。
卫衡察觉到徐舜英双手冰凉,将她双手都握在手里,轻轻摩挲:“是我太愚钝了,我们察觉到了萧诚恩会和周彤里应外合,周彤今夜来静宜园大闹,吸引注意好让太子顺利密会段承钏。所以周彤要来静宜园,我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周彤不单是声东击西,却还是将你也牵扯进来。是以我一听说你掉进了湖里,才知道周彤想要一石二鸟。”
她既想为萧诚恩打掩护,又想顺势除掉徐舜英。
卫衡身上得药香似乎更浓烈了,徐舜英这才发现,刚才等卫衡得回答,她竟然忘记了呼吸。
徐舜英吸吸鼻子,强忍泪意。一颗心回笼,颇有些劫后余生得欣喜:卫衡没有利用她。
徐舜英心里疑问渐消,注意力便又到了二人此刻的关系上来。她的双手握在他手里,卫衡手上老茧绵密,摸索一下便让徐舜英心**神摇。
她下意识用了下力道,想要抽出双手离他远点,不想挣了两下没有得逞。头顶传来卫衡轻笑:“还生气吗?”
徐舜英脸一红,避而不答:“卫公子还有什么想说,若没有便走吧。”
卫衡眉梢一挑,他还是喜欢徐舜英连名带姓的叫他卫衡。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嫣然婉转,每次卫衡都听得心涨涨的熨帖。
徐舜英头一撇,青丝泄下露出脖颈雪白肌肤,晃得卫衡心驰神往。他轻环住她,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声音闷声闷气:“我怕日后忙起来顾不上你,还有一事提醒你,你将周彤打伤,皇后明面上不管多不喜欢周彤,她颜面受损难保不会对你动手,皇后出身柳家,你要提防柳家为皇后出头。”
徐舜英点头,她心软的一塌糊涂,卫衡宽阔手掌覆着她后背,温热鼻息本洒在她颈间,她不由自主的回抱,不小心触碰他的伤口。
卫衡吃痛,双臂不由收紧,将徐舜英又往怀里带了些,他笑出声:“轻一些,我的姑娘,我现在还遭受不住。”
这句话本没什么,却是在卧房私语,便又有了一丝迤逦暧昧的味道。徐舜英心跳更快,不敢再碰卫衡后背,便缓缓攀上他的肩膀,轻拍他一下:“油嘴滑舌!”
桑林在屋外,许久听不见屋里的动静,她思量着俩人估计已经和好,遂悄无声息回了自己的屋子,只道:“夫人说得对,姑娘开心最重要,规矩什么的都是死的,人却要痛快的活着。”
第二日,整个皇家园林各处,都流传着太子妃被人暴打的传言。一早桑林去梁老夫人那里领今日赏花的对排,一路上听见各家各院丫鬟小厮说了不下十个版本。
“听说是误伤。”
“怎么可能是误伤,太医院的医正亲自缝合的伤口,听说从左肩膀一直到后腰,血肉模糊的疼都疼死了。太子妃脸都肿得认不出了,一看就下了死手!”
“你们都从哪里听说的这许多疯话,眼下也就不是在宫里,在宫里便要摘了你们的舌头!”
一声呵斥,让众人心惊胆颤,具跪下俯首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