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在周彤后背砍的那一刀,用尽了力气,想必她要卧床一阵子了。不知精明如她,此刻有没有回过神来,是否理解“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的道理。

她双手捂住脸颊,双肩抖动,眼泪顺着指缝流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着身体陷进被褥间。

周彤可怜,周彤可笑,她又何尝不是。

她不停捶打着床榻,很想问问父母,今夜同意让她去看望卫衡是不是有意为之。她不去那个小刑场,阿吉泰抓不住她,周彤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好直接抓人。

她很想问问卫衡,今夜救她到底是处出于对她的情意还是三皇子的授意。

她还想问问周彤,同为鱼饵,她们又有何不同?

徐舜英昏昏沉沉,胸腔里烧得厉害。她很累,累到没有哭的力气,她甚至讨厌自己的敏感,她想,如果自己在愚钝胡涂一些,是不是也会少了很多烦恼。

徐舜英眸光轻转,望着窗外长身玉立的身影,他已经在那里占了一个时辰,只不过徐舜英没有了想要靠近的冲动。

她慌神了,不知哪一个卫衡是真实的。

在知道今夜所有都是计划之内的时候,她心里的信念崩溃了。

若他拼死相护不过是想要让她活着一边完成计划最后一环。那他的情谊是不是也是计划的其中一环。

徐舜英双手渐渐攥紧,终是移开了目光:“桑林,让他走吧,我累了,谁都不想见。”

桑林眼眶通红,她没有她家姑娘聪慧,也能察觉出徐舜英自从回到内室,心情便一落千丈。看见卫家公子也不似从前雀跃。

她直觉和今晚的事情有关,可是卫公子浑身是伤,徐舜英也说,没有卫衡她也不能平安归来,那此刻徐舜英又是为何?

桑林轻轻退出房间,又小心关紧门扉。向着屋外站了一夜的人走过去。

卫衡翘首以盼,赵岩岩给他处理完伤口,他便一直等在这里。看见桑林独自一人出门,身后门扉已关。

卫衡眼眸瞬间暗淡,他不禁苦笑:“舜英太聪明了。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让她窥见全貌。”

桑林躬身一拜,心想这也许是姑娘和卫公子在闹别扭。夫人和老爷对卫衡的态度这些天她都看在眼里。今天晚上那场宫筵发生的事情桑林也听二姑娘说了个大概。

在她心里,卫衡似乎会是徐府的二姑爷的。她不禁对卫衡多说了几句:“姑娘说她累了,卫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还有姑娘说,她又做了一次鱼饵。卫公子可知是什么意思?”

卫衡浑身一震,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他想到徐舜英聪慧,会在事后窥得天机,却没想她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洞见了全局。

他眉头紧皱,额间瞬间有了川字。难得的,卫衡有些紧张。他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卫衡在徐舜英门外踌躇的时候,圣上寝殿外,那一个小內宦再次躬身汇报。

王守福额间冷汗沁出:圣上这盘棋下的太大了,但愿太子一朝知道真相,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吧。

他谨慎的挑了帘子进去,看见圣上已经歪在被褥间睡着了。

圣上到底不再年轻,眼瞅着天就要亮了,终归是熬不住了。王守福思考一瞬,一咬牙便想退出去,拼着挨罚也想让圣上再多休息一会。

没成想,就是这点脚步摩擦声,圣上就惊醒过来,看见王守福跪倒在地,他捏了捏眉心,呻吟有些沙哑:“如何了?”

王守福双手贴地,跪首:“太子见过段承钏之后,太子詹士府少詹事齐昱便启程出城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当是奔着徽州去的。”

圣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神还有一丝迷蒙,声音却透出杀气:“很好!太子和周家之间的关系实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亲密了。”

王守福后背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他现在只想退出门去,不想再听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圣上小憩过后,来了兴致,又道:“周家扣下的那些堪舆师,你说太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话王守福作为首领太监是不能搭腔的,他作为奴才亦没有拒绝答话的权力,王守福舔了舔嘴角,战战兢兢:“圣上明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魏这些山啊,川啊,现在在谁的口袋里都不重要,最终还不是要看圣上的心意嘛。”

圣上笑骂:“老妖怪,贯会拍马!”

还未等主仆俩再多说什么,门外小內宦禀报:皇后驾到。

圣上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王守福不想得罪皇后,又不敢忤逆圣上,试探着:“皇后这个时辰前来,定有要事,圣上要不……”

圣上大手一挥,着宫人宽衣解带,上了床榻:“朕乏了,让她有事明日再说吧。”

王守福出得门来,笑脸相迎:“皇后娘娘莫怪罪,圣上睡下了,这天眼瞅着就亮了,娘娘也不急于在这一时。”

皇后脸上笑意不减,示意王守福不必多礼。柳卿卿本是上京城四大世家柳家的嫡长女,入宫当年就生下萧诚恩荣宠不衰。王守福在宫里浸**这么多年,见过的花朵不知凡几,能红过百日的都属凤毛麟角,更何况像皇后这样长盛三十多年。

她笑得和善:“本宫看着寝殿一直亮着,以为圣上一直未睡,便过来瞧瞧。既然圣上睡了,本宫便回去了。”

柳卿卿转身的一瞬间,面色不变眼神已经冰冷,扶着她的宫女浑身一哆嗦:“娘娘要不要去看看太子妃殿下,听太医说太子妃殿下的伤……有些重。”

柳卿卿下巴微抬:“周家女不是很厉害嘛,这点小伤应该不碍事的。咱们去人家以为咱们去看热闹的。到是徐舜英,本宫很是好奇。”

柳卿卿不在乎周彤,太子妃的位子今日空出来,明日便有很多人能够填上。没有区别。

只是徐舜英打的是东宫的脸,太子储妃披头散发衣衫染血落荒而逃的事情,不用明日今夜大抵便会传遍上京城。

柳卿卿丢不起这个人。

桑林离去,卫衡依旧站在徐舜英房门前一直在等,他就是要提醒徐舜英,同为上京城四大世家之一,徐家或许未将柳家放在眼里,不过柳家出身的皇后想必会对徐舜英怀恨在心。

眼瞅着南楚和谈便要开始了,卫衡怕到时候他忙起来,顾不上徐舜英。

他一咬牙,趁着无人时潜了进去。

沉香气味悠然,钻了卫衡满鼻子。还没等他看清屋内陈设,只听一道清冷声音:“不是女子闺房,不能进吗?怎得,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又能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