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殿灯火通明,小內宦小心的掀了帘子。王守福早就等在门口,见他进来赶忙悄声问道:“如何了?”
小內宦眉眼低垂,言无不尽。王守福听完连连点头,不多时,小太监躬身退下,王守福麻利的回身来跪拜到寝宫床榻前。
圣上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书,眼皮都没有抬,问道:“有结果了?”
王守福叩首,道:“圣上英明,卫衡已将徐家女送回了静宜园,太子妃也已经闹起来了。”
圣上不置可否:“再等等,太子见完段承钏,赶到静宜园,还得一会呢。”
王守福眼珠子一转,心领神会,有招呼小内宦再去打探。
今夜的静宜园可谓各路人马齐聚。周彤刚刚被抬走,太子萧诚恩便马不停蹄地出现了。
他的脸色焦急有之,愤怒有之,这中间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商讨之色。
徐丞看着太子心思复杂。
萧诚恩生下来便是国之储君,徐家历来维护大魏正统,拥护萧诚恩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太子为人,实在没有帝王之色。
所作之事,桩桩件件利字当头。百姓的利益若与他的利益相同,他便是为民请命,若百姓利益伤及了他的利益,他便视而不见。
徽州水患天灾不觉,就因为周家月月上贡,他不但置百姓生死于不顾,还替周家遮掩。
萧诚恩明知周家和徐家的过节,为了让徐家支持他,连自己的太子妃也能舍弃。
徐丞心底是不耻的。
然,君臣有别。徐丞礼数不可废,依旧恭敬。
萧诚恩和徐丞进了书房,禀退周围随侍,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出来。
短短一个时辰,萧诚恩的神色已经变了天地。他走时虽然刻意紧绷着神情,但是萧诚恩身边的杨公公还是感受到了主子的心情大好。
杨公公讨巧卖乖:“主子,徐尚书答应了?”
萧诚恩眼神睥睨,嗤笑:“万邦来朝和与南楚和谈,两件事都是为国为民的事,徐家天天以国之栋梁自居,怎能袖手旁观呢?再说太子妃都让他们打成了那副模样,他们气也出了,再推三阻四就有些贪心不足了。”
杨公公托扶着萧诚恩进了马车,还不忘拍马屁:“那奴才恭祝殿下旗开得胜。”
这边萧诚恩才离开,王守福便接到了消息,他躬身一拜:“圣上真乃神仙下凡,料事如神,太子妃果真受了伤,被抬着送回了太子寝宫。”
徐丞当真胆大,以下犯上胆敢伤害太子妃。这要是真追究起来,徐家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不过,罪过不罪过,还得是圣上一念之间。就好象现在,王守福瞧着圣上听到徐家所作所为,不怒反喜。
他跟了圣上整整四十多年,大小便在圣上身边伺候,圣心如何王守福心里还是有些自信能够揣摩一二的,不想这次,他着实有一些疑惑。
圣上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怎料圣上今日居然有耐心,同王守福感慨:“徐丞不愧是徐镶的儿子,真是能屈能伸。他忍了五年,今日一朝回击不但为女儿报了仇,却还能让太子舒心畅意。”
徐镶死后,徐丞这五年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徐镶在世时的意气风发。对待周家不停的暗算,他尽数忍下。便是徐舜英的事情,徐丞依然随着那女娃子满大魏的胡闹。
那时圣上以为徐丞放任徐舜英苟活,不过是为全了父女情意,现在看来,徐丞从来没有忘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
萧诚恩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萧诚意手握军功,只要他能接手南楚和谈的事,想必以他在战场上对南楚的威压,和谈也会顺利一些。届时,和谈圆满,不用再多努力,萧诚意在朝堂之上便会站稳脚跟。
更何况,南宫念怀胎八月,眼瞅着萧诚恩便有了一个孩子,圣上子嗣单薄,对这个孩子期望很大,不然也不会同意南宫念让赵岩岩去王府伺候。
两者都是萧诚恩最不想看到的,他现在只能抓住和谈使臣,助他完成谈判。
徐舜英坐在房间床榻上,她换好了干净的寝衣,枯坐至此。她一会清醒,一会混沌。身上忽冷忽热。脑中想的画面一时是那天夜里她在卫衡怀里,一时又是现在刚刚死里逃生。
她还记得,卫衡见到常征第一句话便是:周彤到哪里了?
她脸上的眼泪早已干涸,只有一个念头盘旋脑海:今天夜里的这么多事,父母知道,卫衡大约也是清楚的。
他知道周彤的行踪,知道周彤的目的。他什么都知道。
她……又是这样,身不由己地卷入了生死之局,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死里逃生之后,猛然发现真相的。
桑林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失魂落魄的徐舜英,她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深夜,她家姑娘也是这样无声流泪,不声不响的就割腕了。桑林吓的一个激灵,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
她知道今夜的事情,老爷和夫人好像有什么瞒着姑娘,姑娘如此聪慧敏感,定是发现了什么。
桑林慢慢走进,跪在徐舜英身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不如去问问老爷和夫人,老爷夫人拿姑娘像眼珠子似的护着,肯定不会隐瞒的。”
听见这话,徐舜英像是一个布娃娃终于有了一丝生机,她转了转眼珠,轻启朱唇:“太子走了吗?”
桑林点头,“刚走,老爷送到门口便回了。”
“三殿下没来吧。”
“没有,今夜除了太子妃,只有太子拜访。”
徐舜英嘴角勾笑,眼泪掉落:“看来,我又当了一次鱼饵。”
萧诚恩深受皇恩,承袭太子之位,是断然不会放任萧诚意肆意扩大势力的。所以萧诚恩自从看出圣上在任命和亲使问题上的犹豫,他就开始布局。
萧诚恩现在的目的就是要主导南楚和谈,他想占得先机,一来是要揪住段承钏的错处软肋,逼南楚让步,改割地赔款为段承钏留京为质;二来,就要说服徐丞,让徐家不遗余力地来助他完成和谈诸多事宜。
段承钏的错处不好找,所以萧诚恩和周彤先以和亲的法子稳住段承钏。不想段承钏想要趁势要回周家困住的几十名堪舆师才肯点头。
周彤当初肯嫁给萧诚恩便是要让周家享万世昌盛,自然不会拱手让出家族利益给太子做嫁衣,这也是段承钏在湖边小屋里,会放了徐舜英的原因。
徐舜英苦笑,段承钏不想做砧板鱼肉。他放走了徐舜英,便是直接将徐家和周家的矛盾撤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徐、周两家鹬蚌相争,他想做渔翁。
只是周彤多年浸**后宫争斗,这样的大事,必会留有后手。眼瞅着和亲的路没了,周彤又想让徐舜英魂归西天以嫁祸段承钏逼他让步。不料她的心思萧诚意早就料到了,派卫衡舍命来救她,将她送回了家。
徐舜英细细思量,萧诚恩大概不会知道周家扣住了南楚的堪舆师,不然以萧诚恩的性格,他断不会在意周家的利益,早就已经和段承钏达成交易。
周彤机关算尽,以为只要徐舜英死,既能以此困住段承钏又能不受段承钏挟制。所以今日竹林当中才会贸贸然多出那么多不知内情的杀手。
徐舜英不禁好笑,她虽然不知周彤为何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却也不禁同情她。周彤呕心沥血替太子谋划,费尽心思诛杀徐舜英,连自己哥哥周轩都没有放过,不管最后有没有成功,与萧诚恩来讲,都没有一点损失。只要周彤最后如约出现在静宜园,让徐家出了这口气,萧诚恩的目的就达到了。
堂堂太子妃殿下,最后也不过是太子萧诚恩拉拢徐家的筹码罢了。
只是不知周彤有没有缓过神来,“烹狗藏弓”的意思她能不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