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疾步而来,墨林早就恭候在内,见徐舜英进屋,偷瞄着她的神情,马上恭禀:“老爷和夫人让姑娘一回来先不管其他,先要沐浴更衣,热水奴婢一直烧着,就等姑娘回来。”
徐舜英身形一顿,墨林话里话外都传达出一个信号:她的父母知道今夜她经历的这一遭。
墨林一刻不敢耽搁,收拾着沐浴要用的东西,徐舜英自己解着腰带,衣裙都被鲜血浸染,已经不能看了。
徐舜英脱下来的外衣、中衣墨林麻利的用包裹一卷,抱了出去:“夫人说了,若姑娘回来衣衫沾了血迹便要拿走烧掉,不能落人口实。”
徐舜英坐在温热的浴盆里,将将把脸上和发丝上的血迹洗净,就听见周彤已经逼到了门外。
徐舜华的声音传入屋里,她佯装为难,深深一拜:“这可如何是好,妹妹最近总有梦魇之症,今夜睡得不踏实,起身之后又在重新沐浴更衣,实在不便见客。”
周彤面沉如水,她已经耗尽了耐心,先是段承钏没有依约扣住徐舜英;紧接着树林里的那批杀手到了此刻还杳无音信;现在连小小的尚书之女都能和她叫板了。
她如何能忍。
听见徐舜华如此拖延,她断定,屋内空无一人,他们不过是在掩人耳目罢了。
周彤久居上位,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忤逆她了。刚才被郑潇连消带打,已经让她怒不可遏,如今又被徐舜华拦在门外,周彤耐心告罄,只想硬闯。
今夜段承钏已经毁约,周彤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一半,如果徐舜英安然无恙的回来,那她今后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当时极力劝谏萧诚恩用徐家女联姻,一来是想永远除掉徐舜英这个让她厌烦了许多年的人,更是为了将徐家永远排除在太子党羽之外。
徐丞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再暗地里一直在窥探周家。若徐家投入太子麾下,以太子对天下士子的渴求,必会对徐家多有礼让。
那周家和徐家之前的龃龉只会更深。
五年前,她出手绑架徐舜英那一刻,周家和徐家便再无合作的可能了,他们两家只能鱼死网破,不会冰释前嫌。
她这边迟迟不能让段承钏松口,便是给了萧诚意寻找那些堪舆师回旋的余地。此消彼长之间,萧诚意若真的找到了那些堪舆师,周家天大的罪名遮掩不住,必将腹背受敌。
周彤双手指甲陷进手掌,眼中杀伐之气尽显:徐舜英今夜必须要出事,徐舜英出了事,她才能摁着段承钏‘认罪’。
周彤想到这里,看着徐舜华逢场作戏的姿态,心中笃定屋内定是有异。她一把推开徐舜华,再也等不得,推门而入。
却不想屋内水汽弥漫,一张屏风竖在她眼前。
周彤借着门外月光,亦看不清屏风后的情景,地板上水迹淋漓,连成一条线拐到了屏风之后。
屋内寂静无声,水声、喘息声都没有。
周彤讥笑,只要她转过屏风,告诉众人徐舜英今晚夜不归宿,再将段承钏又曾邀约徐舜英深夜密谈得消息放出去,无论徐舜英是死是活,段承钏都是瓮中之鳖。
周彤想着,迈步绕了过去。
还没等她高兴半晌,在她手掀起帘子的那一刻,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热水,烫的她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桑林去而复返,早就端着一盆热水等了许久,手臂发麻也不敢放下。
见到周彤中计,徐舜英佯装慌张,大喊:“色狼啊!皇家园林居然还有色狼!”
她站起身,未着寸缕迈出浴桶,一脚踩在周彤手腕上,疼的周彤大叫出声。
挥手便是两个巴掌,这两个巴掌积聚了徐舜英这五年所有的怒气,还有这几次死里逃生所有的怨气。
周彤脸颊瞬间涨红,五指痕迹清晰可见。
门外听南听见屋内周彤呼喊,立马冲了进来。
徐舜英抬眼一瞄,握着卫衡给她的匕首,沿着她的手腕刺了过去。
周彤,你给我的伤疤,我今天还给你。
周彤疼的反趴着躲过去,在身下护着手腕,疼的已经喊不出声音。
徐舜英犹不罢休,她脑海中卫衡身后那道几可见骨得伤口血淋淋就在眼前,她摁着周彤得脑袋,举起匕首,沿着周彤得左键向着她的后腰,滑了过去。
听南绕过屏风那一瞬,徐舜英刚刚将匕首扔进了浴桶,她顺势倒在桑林怀里,哭的柔弱惹人怜惜:“桑林,快叫母亲过来,真的有贼人闯了进来!”
徐舜英哭的梨花带雨,周彤背后伤口疼的她眼冒金星冷汗涔涔,她捂着手腕,鲜血顺着她五指缝隙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周彤声音略带喘息,眼神森然,徐舜英居然真的安全回来了!
她咬着牙,搭着听南的手臂勉力起身,怒气冲天:“徐舜英,你想造反吗?”
徐舜英犹自哭的喘不上来气,根本不听周彤说什么造反不造反。
周彤鬓发散乱,脸颊红肿,手腕鲜血直流:“叫守卫进来,将谋害皇室的徐舜英压去宗人府!”
郑潇进得门来,先让紫竹给徐舜英披上了披风,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紧接着又吩咐桑林扶着徐舜英去卧房休息。
看着女儿安然离去,郑潇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听南就是一巴掌:“太子妃不守规矩,你也不劝着一些,真是不知死活。来人!将这个不中用的奴才拖出去!”
那些个婆子早先都是在宫里伺候过的,最会处置不听话的下人,闻令进屋便塞住了听南嘴巴,也不管听南身边是不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妃,便拉扯着听南便出去了。
周彤震惊得无以复加,“我是太子妃,我是太子妃,你们这么做就是造反!”
郑潇对着周彤又是一个巴掌:“周彤,你有今天,全靠着你的父亲。可是你们周家千不该万不该欺负徐家。事不过三,可是你暗害舜英不止三次。你信不信,徐家若上表弹劾,太子妃的位子立刻会花落别家。”
周彤满脸火辣,她带过来的人此刻一个都没有再出现。
她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实在不知徐家发什么疯,怎么就敢这么对她。
周彤懵懵然望向郑潇,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
恍然间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太子反复叮嘱她,让她今夜务必大闹静宜园,无论徐舜英生死。起初她以为,这是太子太过在意南楚和谈。事关重大,他今夜要密会段承钏,让她声东击西的把戏。
此刻看着郑潇再不掩饰的怒火,她想明白了。
她不过是一个弃子,是太子推她出来,让徐家发泄怒火的弃子。
只要徐家拿周彤出了气,无论万邦来朝还是南楚和谈,徐家都会承继太子人情。鼎力扶助太子完成这两件大事巩固朝中地位。
周彤脸色惨白,全无血色,背后的伤口让她浑身颤抖,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身来。她像疯魔了一样,笑出了声。她一生汲汲营营,万不敢有一天懈怠,连所爱之人亦能舍弃,只为了不被他人操控人生。
却不想,贵为储君之妻,还会被枕边人玩弄于股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