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商盛一路策马狂奔,到达京兆府,正值午后众人回来官邸坐班。他避着众同僚钻进地牢,却见卫衡仰躺在牢房杂草间,拿着根木根不知在划拉着什么。
他满头大汗,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大事不妙,周轩在清河医馆,见到我了。”
卫衡眼睛一抬,坐直身体,“是巧合遇见,还是他特意寻到那里去的。”
商盛不知道这二者有何分别,仔细回想相遇细节,斟酌着道:“我与他撞见时,周轩躺在病**,瞧上去虚弱的很,清河医馆的大夫都围着他打转,我们只远远打了个照面,我便赶着回来告诉你。”
即便是恍然一个照面,周轩估计也会揣摩出什么。若他知晓卫衡能私自出狱,就麻烦了。这样的认知让卫衡脸色一白。
卫衡自从反应过来周轩这个变数之后,心底里的不安就没消停过。他知道周轩迟早会察觉出端倪,却没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卫衡揉揉眉心,不过才一晚。
想来以周轩的机敏善察,他很快就会想明白商盛出现在清河医馆的前因后果。估摸着此时清河医馆已经被周家监视起来,不安全了。
可是卫衡身陷囹圄,还没来得及让商盛去户部,探查清楚康钊硕的底细。卫衡只要知道康钊硕对周家的特别之处,面对周轩当还有反击之力。
现在却也无从谈起。
他这一晚殚精竭虑,忽然发现之前他忽略的许多细节。
康钊硕,和他背后的康家一定能给周家巨大的利益,不然以周岐海的老谋深算和康宁的自私自利,不可能让周家对康家如此大方宽容。
不但让周轩时刻带着康钊硕行走在上京城达官子弟中间,还大手笔的将康家半数族人都安置在上京城,那些人大多不学无术却能锦衣玉食。
卫衡一瞬间有些脱力,他到底棋差一招。一个疏漏便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昨夜夜半子时,狱卒就告诉过他,今日京兆府刘京兆要亲自提审卫衡,提审之后便会将结果转呈刑部,由刑部尚书奏表圣上做最后裁夺。
若在平日,以商盛京兆府少尹的身份尚可阻拦周轩一番,让他见不到卫衡。不过今日刘京兆在官邸,周轩想在提审后与卫衡见上一面,刘京兆也不会拨了大将军府的面子,届时商盛便也无力阻止。
他已经将周家的罪证呈于圣上,却不能将他和圣上的核膜公之于众,现在他身陷囹圄,圣上明显不想打草惊蛇,卫衡也只能寄托于三皇子回京,自己才能脱身。
只是三皇子还有七天才能进京。往来书信尚不能及时传递,恐怕三殿下也是鞭长莫及。
周轩选在此时发难,与卫衡而言,当是灭顶之灾。
卫衡突然很难过,商盛为了他鞍前马后,只是他终究不是懂他的那个人,若将商盛牵扯进太深,恐对他不利。
自从母亲去世,卫衡处事已经少有忐忑惶恐的时候了,沙场之上只管搏杀,官场之上也大多虚与委蛇,并非他傲慢无礼,只是他心中压着两块大石,一块是父亲的冷漠无情,一块是母亲成迷的死因。这两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天只能有拼命争取功名,方能稍减烦忧。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身边纵有过命的兄弟,他也不轻易**心意。即便再是艰难他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这世间他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一旦他倒下,他甚至不知向谁求救。
这样的岁月久了,身边人便也对他敬而远之。他再不奢望会有一人,在他大难临头的时候来帮一帮他,他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他经历的事情错综复杂,不但涉及朝堂政事,又有家仇国恨,绝非一言一句能够说清的。
何况事态发展瞬息万变,能帮他的人要能看穿全局,要能和他心意相通,还愿意为他甘冒风险。
那个懂他的姑娘确实能祝他一臂之力,他却不想再让她冒险了。
商盛一直得不到卫衡的回应,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这种时候居然笑出了声,商盛大为疑惑:“一会周轩真的来了,他若真想见你,我可挡不住他,你有想过若与他对峙,胜算几何?”
若是周轩发现卫衡昨夜私自离开京兆府地牢,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京兆府长官上京城防卫治安,不管是失察还是蓄谋,京兆府上下一干人等都会被斩立决。
商盛急得不行,他不敢找刘京兆说明此事,又不能寻圣上庇护,左右为难无计可施。
见到卫衡也是沉默不语,他终是欲言又止,走出牢房。
商盛刚刚偷摸溜回前厅,便见户部一个六品官职的小吏躬身进了京兆府官邸。
不多时,刘京兆亲自引着他朝着这里走来。
商盛见到上峰,立刻恭敬上前,听见刘京兆说:“这是户部新上任的主簿龚饶主簿。特来寻你拿今年年中百官考绩的定档案卷的。”
商盛闻言一愣,他从未有和户部的案卷往来,不由将目光停驻在龚饶身上。
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白腼腆,看见商盛的眼神,提醒道:“徐尚书和下官说,尚书省签个下的令,要从今年起把每次百官考绩的案卷汇集成册,已被来年参考。其中有一项便是有无京兆府犯案记录,便是由商大人负责的。徐尚书知道商大人事务缠身,特意让下官来取。”
甭管有没有这个犯案记录,商盛要是在不明白,那他就是个棒槌。闻言,他佯装忘记,一百脑门:“着实失礼了,是下官忘记了,本来想着给徐尚书送过去了,还连累龚主簿又跑一趟。”
刘京兆乐呵呵,看这俩人已经接上了头,便告辞作别,准备提审卫衡。
却说龚主簿随着商盛进入前厅屋里,见左右无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手书,交予商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说话声音道:“师父说,让卫公子保全自身,其他不用费心。”
说完,他即刻退了两步,拿着商盛递还给他的案卷,匆匆离去。
商盛捏着这个信封,心跳如擂鼓。
徐丞怎么会知道他和卫衡的关系?又怎么会知道卫衡现在深陷危机?
这些问题层出不穷,他也没有功夫思考,身体本能的便往牢里走去。
卫衡拿着那封手书,绝望眼神终是有了一丝光亮。他以为这一次又是一如既往的独子闯过艰难险阻,然而他错了。
徐家在他无计可施,掉落悬崖的时候,拉住了他。
徐丞给他的手书里,是康钊硕最近几年来往上京城和徽州的过所记录。每一次他到了徽州,不久之后徽州必会发生一次山崩,十二次的来往记录无一例外。
这就和卫衡一直想不通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原来康钊硕一直能的周家看重,怕不是和矿山有关。
信中寥寥数语,便给了卫衡转机。
他双手捧信贴在脸上,双肩微弱的颤抖。他知道,徐丞的这封信,是看在徐舜英的面子上,才递进他手里的。
他何其有幸,能得徐舜英的青睐。
转眼之间,酉时已过。
刘京兆弹弹袖口,拿着最终案卷笑呵呵走近卫衡:“签字画押吧。”
卫衡看着最终“擅离职守”“滥用职权”“枉法徇私”几项大罪,面无表情按了手印。
刘京兆在京兆府任职超过二十年,见过的达官显贵一朝落狱的不计其数。只有卫衡让他有些奇怪。
奇怪于案情重大却不急于审,疫情平息也没见上面要求放人。他开始顾及卫衡的军功,想要放他一马,终究是害怕事后追责,秉公办案。
太阳底下无新事。
“奇怪”的事多了去了,也只是代表着有些内请,不是他这个官职能知道的。刘京兆明年就要告老还乡,他乐得糊涂。
见卫衡画押的痛快,也不免神色一松:“下个月便要流放,若有亲朋故旧便好好聚上一聚,宁古塔苦寒阴冷,再想回来就难了。”
卫衡嘴角一勾,“多谢。”
周轩便是在刘京兆走后不久进的提审刑房。
他一进门,便眉头一皱。提审刑房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牢门。卫衡坐在小小方格牢房中间,手铐脚镣具在,连带着凳子上也有一层锁链,让他不能起身。
“康钊硕被你藏在了清河医馆吧。”
“康钊硕懂得堪舆之术吧。”
俩人几乎异口同声。听到对方的话,也没有惊讶。
周轩笑笑,弯腰靠近他轻声道:“你居然真的私自离开了京兆府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