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转了转麻木的手腕,抬眼:“你说的没错,我在京兆府地牢来去自由,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话一出,周轩不免震惊,他想过卫衡会反抗挣扎真是撒谎威逼利诱,唯独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卫衡将了他一军。现在他有恃无恐,周轩却没有要置他于死地的欲望。

在对峙的时候,周轩突然反应过来,康钊硕会堪舆之术的事情,一旦让卫衡知道,那周家拥有玉石矿山之外,还有金银矿山的事情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金银矿山的事情一旦被圣上知晓,不同于玉石矿山,这相当于偷了国库,是谋反的帽子,周家万不能承受。

周轩当务之急,不是和卫衡争个高低,是要赶快告诉康宁,康钊硕怕是不能留了。

远在大觉寺的徐舜英,自从周轩走后,便有些神不守舍。

她哭丧个脸:“我好像,给他闯祸了。”

她在懊恼自己露了心迹。怕是给卫衡招致祸患。她刚才见到周轩就应该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才对。

这个‘他’是谁,母女俩心知肚明。

却不想,郑潇很是嫌弃:“闯什么祸?他若护不住你,也是因为他自己能力不行。他若不能自保,更是窝囊废一个,你有什么祸可闯的?”

她说完翻了个白眼,又道:“不要往自己身上瞎揽责任,你累不累。”

姐妹俩很久没有见到母亲这样混不吝的样子了,闻言都笑出了声。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门窗,闯进来一把声音:“是徐夫人吧,老远便听见你的声音,还是那么爽利。”

这声音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些威严的气势。

郑潇一下便听出来了,带着两个女儿赶忙起身开门。

门外当中站着一位年逾五十的夫人,发若云鬓头戴珠钗,身着华服,一身的贵不可言。老妇人身旁站着一位华府美妇,恬淡的面容见郑潇母女,当先躬身一礼。

却是梁老夫人带着她的养女。

郑潇赶忙迎客入内,带着两个女儿给梁老夫人请安。

姐妹俩没有见过梁老夫人,只听母亲说起。

她原是梁朝将军的发妻。那时大魏内忧外患不断,梁超将军常年追随圣上平定内乱,在家时日屈指可数。后来战乱渐平,她本以为可以和夫君合家团圆了,不想天不随人愿,梁朝将军挺身救了圣上一命,就撒手人寰了。

梁家有从龙之功,又有丹书铁卷在手,如此大恩,梁老夫人至始至终没有向圣上开口求过什么。

是以圣上对梁老夫人甚是敬重。

“我在门外听得清楚,女子嘛,该当有这样的气度,凡事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万不可自己气自己。你们母亲便很好,这样过日子才能舒心开怀。”梁老夫人也不客气,坐在上首,让郑潇并姐妹俩起身,倒是十分和蔼。

郑潇在她身边便是晚辈,进退举止更是恭谨,全然不见刚才的飞扬跋扈:“老夫人见笑了,这我怎么敢当呢?”

梁老夫人今日前来,本是为了几日后的宴会祈福。不想与徐舜英母女三人不期而遇。

她岁数大了,和她眼缘的人越来越少。现在的姑娘们三从四德女则女戒背的越发熟练。好没意思。

偶然一次,她听闻徐家姑娘重回上京城,便留心着徐舜英的动静。

当年的事,梁老夫人也是知道的。

徐舜英经历了那样的事,还能如常生活,绝无可能凭自己的心智心性做到。非是家族之力亲人爱护不可。

梁老夫人想到这里,徒然勾起伤心往事,对自己越是自责,便对郑潇更是钦佩。

她在两个姑娘身上来回看了几眼,只见俩人容貌相似又各有不同。

徐舜英英姿勃发,长眉入鬓,眼波流转间偏偏又添一份柔美,可谓是多一分生硬,少一分柔弱。将将好的姿态气度光是站在那里,便足以令人侧目。

再瞧徐舜华,虽然五官容貌与妹妹有些神似,但是二人气度截然不同。徐舜华身上有一种江南水乡女子独有的恬淡大气。就像山间清晨的浓雾,漂亮的沁人心脾,她与徐舜英相比,容貌少了一分惊艳的攻击性,却胜在润物细无声,越看越美。

梁老夫人暗道:都说这姐妹俩是上京城双姝,果然不假。

她一个耄耋老人看了心情都有变好,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她在她们身上来回看了几眼,最后将目光定在徐舜英身上,看她精神不错面色红润,便知徐家没有苛待这个女儿,她心底大动,连着说了几个好。

姐妹俩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

谁知梁老夫人又道:“该当如此,你们如花的年纪,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没得到我这老婆子的年纪,想去哪里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徒增遗憾。”

梁老夫人此举为何,姐妹俩不知内情,郑潇是知道的。

因为梁老夫人的女儿,和徐舜英有着相同的经历。也曾被人拐走,失了清誉。

那年梁超将军领兵在外,梁老夫人一人苦苦支撑,终是没能扭过阖族耆老,将女儿嫁给了拐走她的那个人。

出嫁之日,梁家姑娘像是出殡一样难过,没过两年便过身了。

这是梁家大忌,郑潇也是嫁给徐丞后,听公爹徐镶偶然提起过一次。

自此,梁老夫人再没有养育子女,只道:“若生来便要女子受苦受难,受诸多折磨,这人间不来也罢。”

自从几个月前,接到徐舜英的回家信件,郑潇便一直在琢磨怎么让徐舜英重新在各家之间露脸,她与卫衡现在藕断丝连,婚事暂时搁浅,却也不能耽误寻常的往来交际。

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郑潇暗道:否极泰来。

当下,她待梁老夫人更为恭敬亲热:“正想着正值盛夏,带着她们姐妹出门游玩一番,也好舒缓胸怀,便碰到了您,您说是不是佛祖显灵了,知道我心中所想便遇见您了。”

梁老夫人现在独身一人,只有一个养女在身边照顾,最热衷于组织聚会游玩。

梁老夫人笑呵呵,用手指指郑潇鼻尖,像寻常长辈那样佯装恼怒:“偏你会说!”

“七月三十,圣上要亲自迎接三殿下归京,你也知道三殿下离京日久,圣上怕宫里规矩繁多拘束着,便让我这个老婆子看着,要在郊外撺掇一场宴会,届时游湖,赏花,围猎皆可。咱们痛痛快快玩上几天,不然等到万邦来朝的大典开始,六部忙成个陀螺,怕是家都回不了了。”

梁老夫人能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便是有了相邀之意。

郑潇突然来了兴致,以往的宴会不是听曲便是赏花,各家夫人带着姑娘家都聚在一处。戏没听几句,花没赏几朵,言语机锋倒是打了无数回,好没意思。

如果能在郊外猎场玩上几天,总能有清闲的时光,赏赏风景。她这两个女儿也好忘记那些糟心事。

“那敢情好。”郑潇轻握著梁老夫人手指,“那老妇人快些说说,我们要准备些什么,届时可别闹了笑话。”

这话便是在问,宴会都有和人出席,郑潇带着女儿不可乱了规矩。

梁老夫人轻拍她手背:“在京的几位皇子公主,还有圣上钦定的文武百官,听圣上的意思,那各国使臣也会来。不过也不要紧。男宾有男宾的去处,女眷有女眷的玩乐。你们只管备好漂亮衣衫,到时与百花争艳就行了。”

这话,自然是对着徐舜英姐妹说的。

待梁老夫人离开,郑潇带着两姐妹踏上回程的马车,徐舜英居然有些恍惚:“各国使臣都能参加的宴会,当是重臣伴驾,圣上怎么会允许官眷随行呢?”

徐舜华一敲她的脑门:“你一天天什么都要想那么清楚,累不累。”

就在姐妹俩说话打闹间,徐家马车路过的一处宅院,门庭挂起白布,屋檐挂起白灯。

这座宅邸从外面瞧看不出是谁家院落,内里却写满了“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