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痛恨卫衡。

她一恨此人行事霸道全然不顾后果;二恨此人心思狡诈,自己身陷囹圄还要让她不得不承了他的人情。

这种冥冥中的勾连,每每都能让徐舜英心起涟漪,乱了心神。

转眼半月过去。疫症渐消,城内城外生活恢复如常。百姓对于周家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赞不绝口,圣上也龙颜大悦。

伴君如伴虎,如今老虎和颜悦色,连带着百官也松了口气。

又过几日,百官考绩结束。徐丞统领户部的收支帐册也梳理的差不多了。

今日难得徐丞按时散值,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着一会去西市逛一逛散散心。也不知是不是徐舜英的错觉,他总觉得父亲近日心情大好,有一种心中大石落地的稳妥安然。

徐丞如往常一样,说了些在朝堂上的事,有意让郑潇高兴高兴。

孙有为教女无方,收买城门守卫,罚奉半年,考绩“中”,今年升迁再无指望。听说孙昭刚从孙家祠堂罚跪出来,又被父亲孙有为责骂一顿,跪回了祠堂。

何睿父亲,何其道玩忽职守,懒政怠政,考绩“差”已经停职,静候补缺。他已经告病在家。

两个欺辱过徐家的人遭了报应,郑潇笑得合不拢嘴,连吃了两碗饭,胃口大开。

徐舜英暗道:御史台有不少祖父的学生,估摸着当中出了不少力气。

徐丞坐在徐舜英对面,见女儿像平常一样,该笑时笑,偶尔也会插科打诨,进退有度丝毫不差。

然,强颜欢笑总是少了一丝生气。

他叹了口气,知女莫若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逞强和粉饰。

他打量着女儿,终是将今日最后一桩事如实相告:“今日还有一事,永平侯上了两份奏表,一份是恳请圣上封幼子卫琰为永平侯世子。第二封……”

徐舜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道道:是永平侯给卫衡的断绝书。

果然,听见徐丞声音不急不缓,接着说道:“第二封,是永平侯给卫衡的断绝书。”

卫衡处心积虑的惹怒圣上,将到手的功劳拱手让予周家,都是为了这封断绝书。

他几乎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连带圣上和他自己。真是……一个疯子!

徐舜英面无表情,只垂眸拨弄着自己的茶碗,恍然未觉徐丞说话。

徐丞和郑潇对视一眼,忧心溢于言表。

整个房间气氛冷下来时,恰有小丫鬟回道:“商盛,商大人又来了。”

听见商盛二字,郑潇当时就没了笑脸,问明情由又是闻讯当日收容所的情况,不由嘴角一撇:“那便让家丁关上大门,他总不能硬闯,怕什么。”

小丫鬟踟蹰,一脸为难站在那里,门口的情形,她们下人可收拾不了,商盛可是四品官员,他穿着官服往大门口一站,徐家的外院掌事也不敢造次。

郑潇现在听见任何关于卫衡深情,都会不耐烦,此时见小丫鬟不听指挥,一股火就窜了上来:“让你去就去,楞着做什么!”

小丫鬟吞吞吐吐,眼神一直溜着徐舜英,模样很是可怜:“商盛商大人说,今日见不到小姐,她便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官差在咱们府门口,这街坊邻里的……围了好些人……”

徐舜英面无表情,她心里伤痛仍在,一来无法原谅卫衡以她做饵置她身陷险境。二来有对他维护之心有一丝动容。

这样截然相反的情绪反复折磨徐舜英,她的心乱套了。

闻言,她叹了口气,跟着小丫鬟就出门去了。

徐舜华看着妹妹渐渐远去的背影,找来桑林:“快去跟着你家姑娘,别让她伤着人。”

不多时,徐舜英已经到了待客花厅。花厅里面竖了一面四季如春牡丹并蒂的四折屏风。四周仅有四根包柱,四下绿植树木皆无。没有任何遮挡。

旁人一瞧便知内里情况。既没有隐身的地方,不担心谈话被偷听,又保全了双方的名声。

可谓是徐舜英见商盛,最佳的地点。

透过屏风,但见一人坐于桌前,身着官服头戴官帽,坐姿随意却显威仪。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凭着此人安然从容的气度,当下也能判断,这便是人称“笑面阎君”的商盛商大人。

商盛手里捏着案卷,看着对面人落座的身影,当先开口,笑道:“终于得见姑娘,下官有公务在身,还望姑娘见谅。”

徐舜英一手搭在八仙桌上,一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前方并不看商盛。明显热情不高又不得不回应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闭门羹吃的情理之中,商盛心中暗骂卫衡:你做的孽,偏生要我来尝恶果。

只是他面上依旧笑呵呵,拿出几张案卷,递于身边此后的丫鬟,对着屏风的人影说道:“知道姑娘身上伤口未愈,在下长话短说。”

桑林接过案卷,将几张纸转交给徐舜英。

“这是仵作出具的案卷,王彪和章强皆无外伤,只有躯干四肢遍布青痕,仵作判断他二人死于一种剧毒。奈何仵作学识有限,烦请姑娘帮忙,一开尊口,告知下官这是何毒?”

对面人轻轻翻动案卷,修长手指一提一翻,落日余晖映照过来,只觉赏心悦目。商盛却无心赏美人。

半月过去,这桩悬案京兆尹已经亲自过目,勒令他最迟后天便要结案归档。

卫衡那里不见永平侯的断绝书,绝不会改口。只是今日永平侯才上疏奏表,到圣上御笔朱批下来,最快也要五日后了。

断绝书之于子女便如休书之于女子。都是身有过错被逐出家门的人。

五日后,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过了许久,徐舜英缓缓开口:“商大人不若去找赵岩岩,师父见多识广,这样的伎俩肯定瞒不过师父的法眼。”

商盛捏捏眉心,前两日他先是被徐府敷衍打发,后又是被清河医馆拒之门外。他岂会不知赵岩岩出马定是素有事情迎刃而解。

奈何,赵岩岩不搭理他。

商盛轻咳一声,笑嘻嘻道:“清河医馆自从收容所回来后,便一直关着门,在下这也是无法了。于公,在下要还卫衡清白;于私,在下是卫衡好友,不忍他含冤而死。”

说着,他起身拱手,再施一礼:“姑娘亦是心地善良正直明是非的人,当知被人冤枉哭诉无门,当时如何苦痛。再有两日,若再无证据证明卫衡无罪,他怕是要流放了。”

被人冤枉……徐舜英如何不知,她清白之身仍在,外面污言秽语的脏水泼在她身上,她有口难言。

只是,卫衡的事情,为何这么急?

徐舜英目光从案卷转移到商盛脸上,眸光冷淡:“从未听说证据不实也可结案的,卫衡的事既然没有查实,为何两天后便要结案?”

商盛身形一顿,不由想起卫衡叮嘱他“莫要吓着她”。对面女子心思缜密,商盛只害怕被她吓着。

前两日,永平侯见势不妙,上奏请表,便是卫家与卫衡的断绝书。只是永平侯鸡贼,他担心圣上不允,又同时上表请封卫琰为世子。希望圣上念在永平侯家还有一子的情分上,同意卫衡离去,莫要连累全家。

这封奏表呈上桌案,圣上略一思索前因后果便明白了卫衡诸多奇怪举动的根源。

圣上对卫衡办事不利的怒气未消,又得知自己也让卫衡算计了进去,怒上加怒当是就甩了御笔。

刑部尚书手里捏着卫衡,听闻此事自然为君分忧。下令京兆尹最多两日便要结案。这可愁坏了商盛。

本来他可以细细寻找相关人证物证,还卫衡清白。至此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求礼部办事利落些,将永平后的请封奏表快些下发,让卫衡早一日拿到断绝书,他也好自证清白。

不料礼部也是见风使舵,见圣上彻底恼了卫衡,有意无意的拖着不给誊写圣旨。

商盛仰头一叹,卫衡就是被自己作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