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徐家和姜家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桑林来往内院和外院,连跑了几回,脸色潮红气喘吁吁:“我看见姜侍郎和他夫人怒气冲冲地走了……我听紫竹姐姐说,姜侍郎想用什么账册交换,让老爷同意徐、何两家退婚,没想到老爷当时就生气,‘说子女的婚姻大事,岂能参杂交易’,立马端茶送客了。”

屋里八仙桌前,姐妹俩正在看那一箱子粉色玉石。耳边听着桑林这个耳报神的传话,都有些动容。

“可怜天下父母心,低声下气求人的滋味到底不好受。”徐舜英手里随便拿了一个镯子,举在眼睛边细细观察。

父亲说这玉镯价值连城,让她们姐妹万不要示于人前。

可是她这个门外汉,只晓得漂亮,如何也看不出它的价值。

徐舜华漫不经心,也对手里的玉石更为在意,她手里拨弄着,嘴里回着妹妹的话:“到底都是何睿的错,他比姜家姑娘大了整整八岁,对礼仪人伦清楚得很,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说的就是他。”

说完,她又后知后觉道:“姜侍郎妻子何氏,娘家便在徽州经商,他居然想到用账册作为交换条件,想必这帐册多半是涉及徽州往来交易的。父亲最近在关注徽州的赋税良田吗?”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土地,父亲关注徽州,左不过这几件事。

这就难怪了。

徐舜英恍然,上次徐丞找她了解粉色玉石的时候,她进门就看见书房角落堆积如山的账册,有几本便是徽州州内的县村相关。

徐舜英看玉石没看出什么名堂,索性把它们都收拢到小匣子里,让桑林妥善收好,务必不能让人发现。

她扭头又问道何睿那一大滩繁杂事:“那姐姐打算如何?便这么拖着吗?”

徐舜华没有了刚才的气定神闲,端着茶碗吃了口茶:“今天之前,我是就像这么拖着的,年中考绩,姜淮中手里捏着何家这么一个大把柄,何家必不会好受,我也能舒一口气。只是若我退婚能帮到父亲,我却也想助父亲一臂之力的。”

“父亲苦心,姐姐知晓,姐姐的孝心父亲也能感觉到。不若姐姐去找父亲聊一聊,总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门外脚步声忽又至,桑林惊疑不定:“京兆尹的大人来了,还带了好些官差。被夫人应到正方那里去了。小厮和丫鬟都退到了院外,我想要去找紫竹姐姐,都被拦了下来。”

商盛一行五六人,在前院正屋整整一个时辰才离去。

商盛这人家世不显,本也寂寂无名终是凭借铁腕手段和才思敏捷屡破大案。年纪轻轻已经贵为京兆尹少尹,眼瞅着京兆尹正告老还乡,便又能高升。货真价实的权值部门,各部尚书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徐舜华联想与徐家有所关联又有牢狱之灾的人,非卫衡莫属。不由问道:“京兆尹少尹来咱们家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卫衡吗?”

徐舜英心里琢磨了大概,不多时,她起身从床榻枕头下取出一封手书,递与姐姐。

信封上“卫衡敬上”四个大字,看得徐舜华满脸惊奇。

卫衡被抓入狱的事,上京城早就都传遍了。

永平侯府近日闭门谢客,明摆着对卫衡的事置之不理,他现在当真是举目无亲了。

卫衡自身难保,如何还能送信过来?

徐舜英又坐回刚才的位置:“前几日,他给父亲送了封信,那封信里面,又装着给我的一封信。”

徐舜华更是惊奇,徐、卫两家退婚事情已了,他这信……莫不是想求徐家救他一命?

贯会巧言令色的伪君子,徐舜华心有不齿,她倒是想看看卫衡还能怎么哄骗她妹妹。

徐舜华眉毛倒竖,手一抖,信纸铺开在眼前。

这几日,这封信徐舜英已经读了许多遍,信中内容已经了然于心:卫衡叫她不要见商盛,即便见了也要咬死没有见过章强和王彪。

此举把徐舜英从这桩人命官司里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无异于将二者死因揽在了他自己身上。

她看不透卫衡为何会自寻死路。

不知过了多久,徐舜华读完信件抬头,缓缓道:“他这封信,像是遗言。他这样,还能活命吗?”

“他应当在做着一见极有风险的事。”徐舜英回想与卫衡的那夜,那一众披坚执锐的将士当是有大动作,她思量着,下意识说道:“若卫衡身陷囹圄,永平侯府、李家该当如何?”

徐舜英执笔,在宣纸上依次写下“卫”“李”这几个字。

“这还用问,李家会是第一个倒戈的,前儿父亲上朝回来,与母亲闲聊我听了一耳朵,说是左都御史上奏恳请圣上严加责罚卫衡,以儆效尤。”

徐舜英在“李”字上,画了一个叉。

她看着剩余的“卫”字出神,心里想着永平侯府最近静观其变的状态。

不知不觉间,脑中似乎有一根弦,轻轻的绷紧了。

卫衡弃收容所于不顾,私自离开。圣上暴怒褫夺了他的官位。那时永平侯是为他求过情的。

海捕文书下发,卫衡愣是逃了两天,满朝哗然。永平侯再没上过奏表。

若现在,卫衡揽下杀人的罪过,永平侯又会作何反应?

她感觉真相呼之欲出。

卫衡像围着迷雾一样的想法背后,那个不为外人道的目的,似乎就摊在徐舜英面前。

她的心头狂跳,神色骤变,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那个“卫”字。

卫衡说的孤身一人,不止是黄伊人离世,永平侯偏爱幼子对他不闻不问,世间再无亲人。他……是冒死也要脱离永平侯府。

他拼了命挣回来的军功,说不要就不要,是为了这件事。

她的眼神变换太快,徐舜华一头雾水:“他把你从章强那起人命官司里,摘了出来,不好吗?”

不好,太不好了。

这份人情太过沉重,徐舜英不想要,也要不起:“商盛下次再来,我得见见他。”

“卫衡,你就是个疯子!”徐舜英咬牙切齿,恨得牙根痒痒。

他不但离经叛道要永绝于父母,还要顺手给她这么大一个人情,徐舜英当真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