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跟着萧诚意的轿辇后边,一路往皇宫方向走。他手里捏着徐丞留给他的字条,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让徐舜英出宫。
徐舜英此时呆在宫里,太危险了。
南宫念让重臣之女进宫服侍,本就有为宫规。且不说徐舜英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妙龄女子进宫多为了充盈皇上后宫;再者,同柳以琳和孙昭不同,徐舜英已经指婚卫衡,再入宫身份也有诸多不便。
徐丞当初让徐舜英入宫,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南宫念想要借助徐家力量,以求家族度过此劫,徐家也期望南宫家平安顺遂,不至于在朝堂动**之后,再经历磨难。
徐丞给卫衡送完信,便急匆匆去寻李涵和赵厝。祈求二人想方设法拖住萧诚意。
他自己取了近道直奔皇城。
如今文臣大半死于南苑之灾,仅剩的几位老臣在萧诚意面前也不敢多言半句。徐丞无奈,新君即位正是君威浩**之时,直言劝谏恐是适得其反。
皇后母家在登基大典出了祸事,查与不查,如何查,谁来查都是问题。
徐丞心中如火烧,南宫念留有一丝希望时,还能保有一点理智,倘若南宫念发觉事已至此,怕是不会甘愿受辱。
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徐丞扬鞭不停,心里对萧诚意莫名的多了一丝反感。
萧锐做事,皇家利益为先,却讲究制衡多少会留点体面。萧诚意做事,却没得情面可讲。
徐丞下马走近宫门,当先看见了刘如意的身影,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徐舜英交代他的话:刘如意是卫衡的人……
刘如意打小跟在萧诚意身边伺候,如今登基大典国之大事,他……都没有参加。
徐丞心不住地往下沉,除了萧诚意发觉刘如意的二心,如今情状他不作他想。
跟随在身边多年的人,尚且因为一点怀疑就失了权柄,更何况他们这些朝臣。
徐丞长叹一声,萧诚意果然狠辣。
刘如意天没亮便等在送行队伍边上,就是希望跟随萧诚意一同去祭天台。只是萧诚意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一瘸一拐的等在宫墙根角落,看见徐丞跟着小黄门往御书房方向走,给了小黄门一袋子银子,支开了他。
那小黄门眼睛滴溜溜的转,死死捏着钱袋子又满脸为难:“这要是让全公公知道了,小的就没命了!”
刘如意如今成了闲散人,浮沉都没了,他掐着腰靠在城墙上:“给你你就拿着,这宫里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都跟去了祭天台,圣驾坐轿辇,慢悠悠的脚程,回宫且还得一个时辰呢。”
小黄门还有些犹豫。
刘如意又说:“你不说,我不说,徐大人也没人去说。这件事便风过水无痕。有银子不赚吗?”
如此你来我往几回,小黄门终是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二位贵人且快着些吧,小的就在远处望风。”
刘如意看着小黄门走远,瞬间就变了脸色,他呼吸都有些不稳,道:“自我回宫,在周轩的事情上为卫衡说了几句好话之后,皇上便再也没有召唤过我。连今日的这么大的事情,我都是留守皇宫的。”
刘如意下意识还想甩一甩浮沉,双手却扑了个空,心中不由更是焦虑:“皇上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或者他当真信了周轩的胡言乱语,那我们就都得死!”
徐丞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听他唠叨完,缓缓睁开眼道:“皇后怎么处置的柳家姑娘?”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问话,刘如意愣了一下,才回答道:“还能如何?自然依着皇上的意思,不闻不问。表面上是体恤柳家人,背地里已经是皇上的妃嫔了。”
徐丞摇摇头,柳舜闻叛国造反早已经定罪,柳家绝无领受“皇恩体恤”的机会。
刘如意见徐丞摇头,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诡异之处,他难得面露惊讶:“柳家不是已经只剩她一个孤女了吗?难不成皇上特意将人请进宫里,还有别的因由?”
徐丞最怕的就是这个别的因由。柳舜闻当时带着西北守备军截杀了周岐海。
如今西北守备军兵马还剩几何,都在何处。
这两个问题世上怕只有周轩一人知晓。
然而,萧诚意何其谨慎,他必不会只听周轩一人所言,还要有人佐证才好。柳以琳就是那个给周轩佐证的人。
想必,萧诚意得到的答案,让他很是欢喜。不然南宫昌也不会在天子脚下突然暴毙。
周轩掌握的西北守备军的消息,估计就是他有恃无恐跟着卫衡重返上京的筹码。
徐丞叹息一声,想起周轩他只剩无奈和可惜。大好儿郎被亲情裹挟,被仇恨压迫,最终失去了理智。
如今徐丞得抓紧将徐舜英带出皇宫。倘若萧诚意有戚孟海、戚孟山两兄弟镇守西南和西北,手里握有玄铁军和柳舜闻遗留的西北守备军,禁军又交给了虞秋池。
萧诚意……完全可以舍弃了卫衡。
倘若卫衡在萧诚意眼里,已经是枚弃子,他便不会容许卫衡安稳的和徐家的联姻。
徐丞告诉刘如意,现在保命的稻草再也不是萧诚意,而是南宫念。他也不管刘如意是否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略一拱手告别离去。
徐丞在得知南宫昌暴毙那一刹那,才察觉到徐舜英入宫不只是南宫念的注意,更是萧诚意的顺水推舟。
徐舜英穿戴整齐,坐在梳妆镜旁对镜簪花,桑林进门来报:“柳姑娘来了。”
徐舜英眉毛一挑,柳以琳大多和孙昭同进同出,难得自己过来。上一次她临行前特意避开孙昭同她说的,关于周轩的事情,徐舜英已经传信去了家里。
也不知父亲收到消息没有。
徐舜英回神的时候,柳以琳已经进来了,她屏退身后跟着的宫女,独自走上前来。
“不知妹妹听说没有。”柳以琳按住徐舜英起身的动作,从镜子里望向她,“南宫昌死了。”
徐舜英肩膀上重量越沉,她忍不住回头看她,却被柳以琳四四扣住,镜中柳以琳的脸孔失了形状,面目狰狞很是可怖。
“他……死在了她妹妹封后的这一天。”柳以琳露齿一笑,铜镜中人扭曲的五官逼得徐舜英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柳以琳趴在需顺应耳边,轻轻说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你不同,你还有的选择。”
她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无根浮萍偏偏扎根在徐舜英的脑海,多年后徐舜英伏案写诗仰头赏月,都会有一瞬间失神。
“我愿助你出去。”柳以琳似乎来不及解释很多,只是说:“只求徐家今后照料柳家族人,给柳家保有一丝血脉。”
“南宫昌暴毙,我为何就要出宫?”徐舜英头一次觉得自己脑袋空空。
柳以琳笑中带泪,桑林已经将一袭宫女衣裳拿了过来:“柳姑娘说,皇上让你进宫,便是在等此刻,等南宫家再无威胁,等戚孟海回到封地,他就可以困住卫衡……困住你……只要你在宫里,徐家就再也不敢做煽动天下士子逼宫的事情。”
徐舜英脑袋嗡嗡作响,她入宫的时候,千想万想都在思考防备南宫念。
却没想,最应该防备的,是端坐龙椅里的那一位。
“柳姑娘,你我从前并无深交,你明知皇上心思,还要折了性命救我。”徐舜英说道:“你可有想过,你若置身事外,今后必定一生荣华。何苦……”
柳以琳脸孔七分肖似其姑母,柳卿卿。
眼泪划过脸庞,柳以琳轻轻拂去:“萧诚意屠我满门,柳家女儿怎肯为了荣华委身于他?”
柳以琳继续道:“他困我求我,不过是想知道我父亲生前秘密罢了。那些事,他迟早都会知道的,一生荣华不过奢望。等我没了利用价值,不过一堆枯骨,还不如在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件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