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看着桑林捧着宫女的衣服在旁边等着她更衣,心下打鼓。
皇宫大内她没来过几次,曾经和祖父进宫朝拜也不过是跟着小黄门一路低头垂手,从朝阳门到五华门。
现在她住在西六宫文川阁,从这里怎么到朝阳门徐舜英都是不清楚的。
更别说还要一路躲避萧诚意的追踪和监视。
徐舜英望着柳以琳,相不相信她是一回事,能不能这样逃走又是另一回事。
“柳姑娘。”徐舜英说:“你是何时知道南宫昌暴毙的消息的?”
“今晨……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柳以琳看着徐舜英走开,离着那套宫女装越来越远。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萧诚意对徐家有别样心思的?”徐舜英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甚至神情更显亲近,只是柳以琳感受不到徐舜英的信任。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徐舜英在质问她。
“寻常惯例,新帝即位都要充盈后宫。”柳以琳说:“但是能让有婚约的臣子女眷入宫侍奉,很实稀奇。”
徐舜英只叹身在局中迷了眼。局外人都能瞧清的异样,徐家众人居然因为南宫念的事情忽略了这件事。
“就凭这个吗?”
柳以琳终于确定,徐舜英还是不敢相信她,她犹豫一瞬,才说道:“我往常伴驾,皇上也会同我说些册封的事情。德、惠、俪、荣四妃之位,荣妃归属孙昭,俪妃皇上属意与我,妹妹聪慧,德、惠二妃之一,大抵便是留给妹妹的。”
柳以琳见徐舜英没有说话,继续道:“皇上话里话外都要册封一位世家女子,最好是书香门第。放眼整个上京,能够得上四妃之位的女子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你是同我一同进宫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不是吗?”
徐舜英还是一脸的为难,她好像一时之间便回了不经世事的小姑娘,眼神越发慌乱,甚至歪在塌上不知所措。
柳以琳跟着她身后,坐在她身边,继续道:“姐姐知道你心念卫衡多年,一朝得偿所愿让你放弃公爵主母进宫为妃定是不舍,所以今日宫中大半奴才都出宫伴驾去了,正是逃走良机 啊。”
徐舜英死死攥紧身下被褥,刚染好的丹蔻红指甲已经劈成两半,她深知柳以琳所说定是真假掺半。
萧诚意借着南宫念之手,想让徐舜英入后宫,如此一来既能钳制徐家,又能阻隔卫衡和徐家的联姻。
一箭双雕。
萧诚意……竟然能丝毫不顾君臣之义,徐舜英从没有想过,萧锐之后,他们仍然要面对这样机关算尽自私自利的帝王。
徐舜英口脂鲜红更显得脸色煞白,柳以琳神色意味深长,又道:“只要逃出宫去,卫衡手眼通天你们自然能相知相守。只要里了这个皇宫,萧诚意即便不满徐家,在明面上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斥责,妹妹还等什么?”
桑林一直站在身边,自从她信了柳以琳的话,拿着她送过来的宫女装站在徐舜英面前那一刻,徐舜英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这么长时间过去,若她再琢磨不出她家姑娘的喜怒,她便是个棒槌。
桑林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她脑袋许是被人下了降头,居然会听了外人的鬼话。宫中暗处惊险防不胜防,他们如何会跟着陌生人一同“逃命”。
徐舜英还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柳以琳已经有些耐心告罄了,她冷眼瞧着面前女子,五官明艳身段婀娜,阿姆说过,徐家姐妹是名副其实的京城双姝,她从前没有领教过,今日看美人惊慌落泪,确实有惊心动魄的美。
这样的人,有家世有样貌,便不能再让她留在宫里。
徐舜英暗中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她看着桌子上的沙漏,心中估摸着圣驾回宫的时间,状似六神无主,问道:“姐姐知道我的,此一离去便再无归期,姐姐可否替我知会徐家一声,我想在离开前,再看看家人。父母养育我一场,我不忍叫他们忍受离别之苦,好歹让徐家知道我还活着。”
见徐舜英终于松口,柳以琳嘴角微动,神情却明显有了笑意,拉着她的手道:“妹妹莫急,肯定会如你所愿,不过咱们要抓紧了,你且去换衣裳,莫要等到圣上回来颁发圣旨,到时徐家就不得不遵命了。”
徐舜英委屈抹泪,期期艾艾进了后殿。
桑林麻利的跟上去。
柳以琳眼神一动,旁边宫女会意,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纸包,洒在了琉璃盏里,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丝丝缕缕的香甜之气。
柳以琳早就拿着湿帕子捂住了口鼻,侧头轻动,那宫女随后就将琉璃盏放在了水墨屏风后面的八仙桌上。
那张桌子不远处,便是徐舜英更衣的内室。
柳以琳望着内室中两个人影,想着母亲从前对她说:“莫要小看那徐家丫头,她被人绑了名声尽毁都能苟活于世,足见她心智志坚。这样的姑娘绝不会是头脑简单的人。”
她嗤笑摇头:“徐舜英却是胸中有丘壑,那又何如?涉及了她的卫衡还不是乖乖束手?再是聪慧的女子,也足以被情之一字困死一生。”
还没等徐舜英更衣出来,殿外突然一句女声传入:“好啊柳以琳,偷偷抛出宫就是为了来找徐姑娘?”
柳以琳猛地转身面向殿门:是孙昭!
她不是陪着南宫念吗?!
这么快便回宫了?南宫念也一同来了?
许多问题像是平地惊雷,柳以琳急忙跨出殿外,一探究竟。
只见文川阁外一众宫女太监,中间簇拥着明黄凤袍的女子,那女子威仪自持五官明朗,不苟言笑。
孙昭小心讨好扶着南宫念的手臂,亦步亦趋随着南宫念脚步往殿内走。
柳以琳不着痕迹的给身后宫女暗示,以求稳住内室的徐舜英。
她出得殿外跪在院中央,行大礼:“罪臣之女柳以琳,叩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南宫念眼皮都没动,直直望着殿门口的方向,在柳以琳两步距离处停住脚步,道:“皇上在御书房等你,没想到你在这里,倒叫皇上好找。”
孙昭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柳以琳以额点地,眼睛慕然睁大:南宫念少有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敲打她。能让皇上四处寻找的人,柳以琳无名无份如何担得起。
这记捧杀着实厉害,一句话便让柳以琳树敌无数。
柳以琳又是一叩首:“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来找徐家姑娘闲聊的。不知圣驾已经回銮。”
就在这时,店内一声惊呼嘶吼,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声音,冲出两个人。
徐舜英穿着最低等宫女的衣裳,拉着桑林跑了出来。
主仆俩怀里还挎着小包袱,包袱一角露出的金银首饰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文川阁尤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