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庭神色巨变,跌坐在椅中,手肘拄着膝盖双手掩面,班上没出声。
徐舜华闻音知雅,自然也听出了虞秋池弦外之音。
徐舜华看向虞秋池,似在确定又似有不解。
虞秋池目光从柳亦庭身上收回,望向徐舜华,说道:“想要召集残余兵马的法子多得是,让他们集结之后我方再做反攻,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下下策。我不信你们没有发现。”
柳亦庭回想当时情景,萧诚意吩咐他办这件事的时候,他想到了不妥,却因为周岐海的死疏忽了这件事。
是他的疏忽!
虞秋池又道:“当时我同镇南王说过,那些士兵也许刚入军营不久,什么都不清楚,听到上峰说有人犯上作乱,他们是要去救驾,哪个人又能说个不字?这样一路被人哄骗着来了上京城,发现一切都是骗局,稀里糊涂上了战场,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剩下的活着的那些人,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你说,这叫什么事!”
柳亦庭再站起身,已经神色如常,他只望着虞秋池说:“这件事便交由柳某处理。虞将军,不管前因如何,眼前耽误之急是让柳舜闻和周轩投降,僵持下去,无异于烫手山芋,你我都无法交差。”
虞秋池见他转身离去,不曾出言阻止亦没有应承此事。依旧如刚进屋是一样,端坐吃茶。
徐舜华没有随着柳亦庭出屋,她盯着虞秋池似笑非笑:“虞将军,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一月有余,之前柳先生所说你都言听计从,眼瞅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你又来告知此事,当真是……好谋划。”
虞秋池没想到徐家二姑娘也对政事如斯敏感,当即顿住斟茶手臂,抬眸瞧她。
他自问做的让人无可指摘,即便有人告到御前,依旧拿不出什么证据,虞秋池荒神的功夫,茶杯已满,茶水漫出来沾湿了衣襟。
他慢条斯理的拧了拧袖口,起身走到她身旁:“男人的事,徐姑娘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虞秋池说完提步便走。
徐舜华身影从他背后传来:“虞将军留步。”
徐舜华走上前,站在虞秋池身边,压低声音说:“虞将军此举不过是忌惮柳亦庭先声夺人,怕他有朝一日压过将军,提前一步填补上了四大守将的空缺吧。”
这话一出,虞秋池脸色一变,立刻低吼出声:“徐姑娘,本将军念着徐尚书和卫衡的面子,对你想来礼遇有加,你可别得寸进尺。”
徐舜华拿捏人心得本事也是师承徐丞。知道他想要什么,很容易便能想明白他做事得目的。尤其是,想虞秋池这样,做事反常得目的。
徐舜华又笑,不理虞秋池的威胁,继续说:“四大守将已缺其二,又重伤一人。大半镇国将军的统领位子,百官侧目。不过论资历,前有戚孟山兄弟。论经验,也有各守备军副将在选。论远近亲疏,玄铁军部众随镇南王出生入死,那是实打实的生死之交。虞将军,似乎哪个都沾不上。”
虞秋池被人说中心事,脸色铁青。
徐舜华冷哼一声,两军交战之际,为着一己私利利用四万人性命威胁柳亦庭上书镇南王,虞秋池知道这本奏折会惹萧诚意不快,他算准了柳亦庭会心有不忍,算准了柳亦庭会因此失了上心。
其心之阴暗,为徐舜华所不齿。
“为将者,当真心为士兵性命忧心,而不是沽名钓誉。”徐舜华说的毫不客气,亦不在乎虞秋池是否恼怒。
徐舜华心中挂念着柳亦庭,这件事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吃力不讨好。萧诚意初掌大权,最是对权力权威敏感的时期,公然上书反对他的意图,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
这件事又牵扯几万人今后之生活,已经迫在眉睫。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徐舜华再不管虞秋池,除了屋便直奔柳亦庭书房。
柳亦庭放下狼毫笔,拿起信笺轻吹笔墨,又来回甩了几下,才装进信封涂好密封蜡,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往宫里。
“当真说了这个事?”徐舜华不能看信中内容,她担心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柳亦庭不想多说,只叫她安心:“你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周轩现在左右摇摆不定,柳舜闻便是再想吞并徽州守备军,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便还有机会让他们互相残杀。”
徐舜华知道周轩和妹妹的过往,听见厮杀不免唏嘘。
周轩可谓上京城耀眼的儿郎。不论外貌还是身世,都是一等一的。谁承想世事难料,父亲一招造反,连带着他也成了丧家之犬。
徐舜华怅然若失,她走的时候可以没有让妹妹知晓。便是对此行目的难以启齿。倘若周轩真的死于此,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妹妹。
柳亦庭欲言又止,知她所想,想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周轩那样众星捧月长大的公子哥儿,柳亦庭是实在不知,这一遭巨变过后,周轩心中苦痛要怎样排解。
门外一个士兵突然慌张闯了进来,拄着长枪大口喘息:“不好了……不好了……”
柳亦庭心跳漏了一拍,忙扶起他,问道:“柳舜闻又反悔了?”
那士兵摇头,磕磕巴巴说:“……柳舜闻……死了……”
屋外兵马齐动,虞秋池率先挥帘而进,他已经穿好铠甲带了兵器。
进了屋,喝退那名士兵,对着柳亦庭便说:“事情有变,听闻柳舜闻有人胁迫,受了重伤,现在西北守备军和徽州守备军都由周轩说了算。”
“周轩有说和谈的事吗?”
柳亦庭看着虞秋池披坚执锐的样子,心逐渐沉入谷底,最不堪的场面还是到来了。
倘若周轩有归降之意,虞秋池便不会召集部众,现在门外兵马齐动,他又整装待发,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周轩控制住了柳舜闻,却是造反了。
虞秋池告知了这件事情,又对者柳亦庭说:“趁着他们军心不稳,此战应当速战速决,**之后,大部分部众应当会投降放弃。这样也能少些伤亡。”
说完虞秋池意有所指看了徐舜华一眼,道:“徐姑娘说在下贯会用阴鬼手段上位,虞某却是不敢当,战场搏命得来的功劳,虞某当之无愧。”
柳亦庭眉头一皱,看着虞秋池的背影有些不解:“你同他说什么了?”
徐舜华眼看着虞秋池已经整装集合,城门打开领兵出征了:“我说他拿你当挡箭牌。堕了将军的威名。”
柳亦庭一噎,摇头失笑,这个天下敢这样直抒胸臆的,大概也只有徐家姑娘了。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虞秋池憋着一肚子火,周轩刚接手军务必定也手忙脚乱,这样此消彼长之间,越早结束越多人能够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