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轩坐在徽州府衙内院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屋舍内,周岐海和周彤一直没有下葬,两个人的尸身就放在这里。

周轩跪在二人尸身前,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如果这还算是尸身的话。

周彤已断一臂,身上插着数只箭弩,佝偻的身躯和绻缩的腿脚,周轩敲碎了她的骨头才算是将妹妹尸身收敛。

周岐海已经尸首分离,头颅被马踏过后已经不成样子。

周轩失魂落魄,目光呆滞望着屋内点点烛火,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周家已经万人之上的地位还要造反,为什么人人都说周家树大根深,还是会一朝倾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像是寻求一个答案的孩童,膝行只周岐海身旁,晃着他残缺不全的手臂,又哭又笑:“从小你便瞧不上我,连抱一下都没有耐心。到头来,不也是要我来为你报仇?要我来给你收尸?父亲……你说可不可笑?”

屋内已经无人可以回答他。

周轩眼泪糊了一脸,继续说道:“父亲一句话断我仕途,一句话绝我情爱,我从前不知,后来听说生母并非康宁,才回过神来,你我父子一场,不过是阴差阳错的缘分。在父亲心里,嫌恶我母亲,连带着也厌恶我吧。”

周轩手里握着周岐海断了一指的手掌,鲜血已经干涸,借着周轩手掌温热,血迹渐渐融化染红了周轩衣袖。

周轩以额抵住周岐海胸口,声音破碎:“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呢?我……也想亲近父亲……”

光线渐暗,粗木麻衣隐没在阴影里,火光陡然颤动,门外一股大力,有人推门而入。

谢阮携风雪而来,站在门口啐了一口:“还有心情在这里悲春伤秋,周小将军,大魏的兵马已经兵临城下了!”

周轩脊背感受寒风一紧,他蓦然抓住周岐海断掌,咬紧牙关眼神阴骛回首看了一眼。

只一眼,周轩松开了周岐海,抓着袖口在脸上摸了一把,阴骛神色消失不见,起身之时神色已经入如常。

周轩经过谢阮身边,丝毫不见刚刚肝肠寸断的模样,问道:“柳舜闻的尸身准备怎么处理?”

谢阮眼皮一抬,心里哆嗦一下,他愣神一瞬才道:“还能如何?自然是烧了了事,难不成还要给他树碑立传吗?”

周轩不理会谢阮的不恭敬,低头摸索着袖口濡湿的红色血迹,这是父亲与他最后的一点牵连。

周轩抬步走近风雪里,朗声道:“召集人手于城门口校武场,再找几头狼狗来。”

一阵风从屋内地上打着旋往上飞,谢阮脚底冰凉,他似乎没明白周轩的用意。

正待要问,却不想周轩身后像是长了眼睛,善解人意的又补充了一句:“狼狗最好要饿着肚子。”

谢阮只有手掌露在外面,此时握着刀柄关节冻得僵硬。

阴风又起,像是孤魂野鬼带着哭腔,谢阮下意识向屋内望了一眼,借着烛火之模糊的望见屋内摆着的尸身手脚已然不见,残缺不全。

谢阮心跳漏了一拍,转身要走脚下踉跄,摔进了雪地里。

等到周轩换了铠甲到了校武场,谢阮一瘸一拐的也姗姗来迟。周围已经聚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看着校武厂中央燃起的篝火,和用铁链拴着的躁动不安的野狗,面面相觑。

周轩拔刀出鞘,高喊:“战士们!毁我家园者死有余辜,杀我将军者血债血偿,害我至亲者罪不容诛。”

排山倒海的“罪不容诛”震得谢阮心跳加快,他望着端坐马上的周轩,如斯陌生。

寻常人家的俏面书生俨然一副杀神模样。

周轩手腕用力,长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入了刀鞘。战马旁边守着的士兵抬着几副尸首出列,走向校武厂中央的篝火台。

血腥气透过慢慢雪花飘散,野狗顿时狂躁不安,冲着血腥气的方向嘶吼挣扎,连带着身后钳制它的士兵都掀翻在地。

尸身被扔在雪地上,士兵躲避着野狗跑回阵列。

周围吸气声不绝于耳。柳舜闻的脸,瞬间被野狗啃食殆尽。不过几吸之间,雪地上摊流出来的内脏被野狗拉扯老远。

野狗大快朵颐,周轩面无表情,谢阮看着血肉横飞的前方,吐了出来。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何不掀翻了这个世道,再不受人胁迫,再不受人利用,安安心心过太平日子!”

众将士刚刚受了谢阮的威逼利诱,知道大魏按兵不动一月有余,不过是等他们现身一网打尽。又亲眼目睹柳舜闻死无葬身之地,领教了周轩的心狠手辣,冲击之下很快便有人带头应和。

呼喊声,生生不息。谢阮脚底越发寒凉,连带着心都凉了一半。

周轩眼眸扫过,无人敢再反驳。

谢阮暗道:周轩不愧是将门之后,虽没有上过战场,耳濡目染之下亦有魄人的气势。

双方实在午夜子时交战的。

卫衡是在半月之后,收到的虞秋池上奏密函。

彼时他已经可以下地行走。萧诚意召见他进宫商讨南征之事。

虽为南征,便是萧诚意登基之后,御驾亲征。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锐大丧遇上国之内乱,萧诚意秉承孝道,要在灵堂守孝七七四十九天。

如今四十天未到,满朝文武已经上奏要萧诚意登基。

卫衡坐着轿辇到达朝华门,刘如意已经早早守在那里。

卫衡掀帘看见刘如意肩上落雪,下了马车上前行礼。

刘如意一挥拂尘,告了声罪:“卫督军折煞奴婢了,王爷感念督军伤势未愈,特为督军准备了轿辇,督军随奴婢来便是了。”

卫衡迅速瞟了一眼后在旁边后者的轿辇,按照规制这是宰辅随驾的待遇。卫衡正二品禁军督军,又当是这样权力更迭的敏感时期,实不敢僭越。

卫衡拱手推辞,又对着御书房方向写了皇恩:“多谢王爷关怀,下官已经无碍,公公带路便是。”

几番推辞拉扯,卫衡拒绝的利索,刘如意眼珠子一转,笑得更是亲切了些:“那督军受累,随奴婢走这一趟。”

二人从朝华门一路向皇城内走去,卫衡脚步快慢不定,刘如意始终领先卫衡一步距离,未曾露出半点怠慢。

卫衡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刘如意是从小跟随在萧诚意身边的太监。现在大魏群龙无首,萧诚意已经是大魏无可争议的下一任君主,刘如意便是下一任皇宫太监首领。

他……太过客气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门外候着的侍女看见阶下刘如意和卫衡的身影,不等二人走近,便抬起了殿门上挂着的厚重垂帘。

卫衡望着身前百步距离,眉头皱的更紧。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更深,宫内如此盛情,怕是虞秋池和柳先生遇见了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