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朝,关于柳叶街铁匠铺的案子还在审。赵祥受刑,供词颠倒却一口咬定没有见过什么火铳的制作手稿。之前同牙行买下的这座宅邸何时便作铁匠铺的,他也一概不知。但是重刑之下,他也撑不住屡次想要改口,只求一死。却念及一家老小,不能独自求死便只能咬牙硬挺。
只是念头一起,便会如影随形。
赵祥虽然和卫衡相处不久,却也知道卫衡这个人平日里和公务上是两种样子。卫衡能为他做的,定不会推诿,但是其他的倘若他说错一个字。卫衡也有能力让他全家陪葬。
赵祥夹在新旧兵马统帅斗法的缝隙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赵祥只求一个契机,锦衣卫也好,大理寺也罢能给他一个痛快。
这个契机随着锦衣卫带着他表弟赵瑞的家眷入京,逐渐明朗。
事情愈演愈烈,朝堂之上的风声甚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也能探听一二。萧锐一反常态,没有释放卫衡,反而将参他的奏本一一批复,顺带将卫衡骂个狗血淋头。
就在众人以为徐家袖手旁观,永平侯府趁势退缩之后,卫衡难逃厄运之时,刑部侍郎薛琦元查到了牙行其人最近行踪诡异,居然想要离开上京城。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经手了赵祥这座宅邸的中间人。
按说年根下归乡过年也是寻常中事,不过这个人突然富裕的日子还是没能逃过薛琦元的眼睛。
监斩康宁时,薛琦元已经察觉卫衡和周岐海之间的嫌隙。他不知道他们二人具体有何深仇大恨,不过卫衡和周岐海的对立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卫衡身陷囹圄,几个月之间,一直被周岐海压着打。不管是禁军赵祥的事情牵扯卫衡治下不严,还是黑衣人的事情众臣参他草菅人命。谢阮一直揪着卫衡觊觎的火铳制作图纸;亦或者是当时唯一对卫衡有利的“不明来源”的兵器事情后来也是不了了之。
薛琦元冷眼旁观数月,卫衡和康宁事件中表现出的足智多谋截然相反。圣上对待卫衡的态度也是大变。
禁军是历届九五至尊的心腹近臣,卫衡自从归京几次九死一生,薛琦元总觉得这其中定有古怪。
牙行刘武想要逃离的消息,一下子就触及了薛琦元的神经,他在牙行的人逃到城门外扣押审问之后,拿着他的供词,想通了一切的关卡。
倘若这其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冲着卫衡去的,在龙椅上的那位看来,便是有人故意攻讦。攻讦之势越猛烈,圣上心里越腻烦。毕竟连禁军统领都能顷刻间覆灭,于皇权而言更是一种明晃晃的威胁。
薛琦元手拿供词,几乎没有犹豫,越过刑部尚书,独自上了奏本。
“那时还是盛夏,天气热得呆不住,草民正待要关门的时候,赵大人找到草民说要买一做宅邸。要求便是离着国子监近一些,出行方便,要好转手。其他都随意。”刘武跪在大殿之上,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全:“……这座宅邸谢大人早就想要出手,一只没能卖出去,草民碰见这么个雇主当然先推荐谢大人这座宅邸嘛。哪承想,赵大人倒挺痛快,看了两次之后便交了定金。”
“那赵祥可知晓这座宅邸之前归谢阮所有?”
刘武听见一把低沉的嗓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他浑身一抖:“……不知,这是牙行的规矩。防止买卖双方私下交易,牙行的中介银子就没了。”
堂内寂静,只有礼部记事司快笔书写声。
大殿里灯已经燃了几盏,火光明灭中映照百官神色各异的面容。李涵双手交握,厉声喝道:“初审之时,为何对此事闭口不言?”
刘武有口难开,他若不是被薛琦元找到,他现在也不想说:“回大人的话,草民以为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案子事关重大,草民唯恐说错一句耽搁了大人们办案。”
“既然如此,又为何突然想要交代了?”
刘武汗流浃背,这让他怎么说,话已经说了他可不像吃力不讨好:“是草民良心不安。自从进了一回昭狱,夜夜都做噩梦,草民实在是怕了,怕交代不全影响了大人们办案。”
百官之中已经有人觐见圣上:“不如施以重刑,圣上面前断然容不得颠三倒四。”
刘武叫这话吓得差点溺毙当场,他一个激灵不停的磕头:“草民……草民也不知道这件事这么复杂啊,草民……冤枉啊。”
李涵皱眉,这群人岂会不知重刑之下必多冤狱,他们这么说无非是想要试探圣上心意,或者想要给周大将军卖一个乖。
李涵叹口气,左跨一步:“重刑之下,即便得知他说所全部是事实,这人也废了。再说那么重的刑罚,难保他受不住会翻供,只求一个痛快。”
周岐海没有想到,在这样焦灼的时候,还能出现这个程咬金。牙行的事情本应该顺理成章,倘若赵祥脱了嫌疑,卫衡的嫌疑自然也没有了。
眼看一招釜底抽薪将要化为乌有,周岐海有些坐不住了。
“三审详谈皆有笔录作证,真假之间自有圣裁。”赵厝出列拱手一拜:“将誊抄的笔录送到圣上那里便是。”
又要一轮三司会审。
周岐海环顾四周,百官目光皆避之不及,他立刻就嗅出来了,这个刘武怕是也不简单,兴许便是早早预备好的,就等着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出来搅浑这潭水。
萧锐没一会看着台下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都觉得甚是妥帖。他的文武百官就应该这样,吵吵闹闹争论不休。都等着他来做裁决,才好。
萧锐面色不变,朗声道:“那便着督察院和刑部会同大理寺,在审一审这个刘武。将那个涉事的牙行一并审查清楚。这么简单事情颠三倒四,实属不该。”
萧锐留了一个豁口。既没有当庭下旨缉拿刘武,也没有当庭宽恕卫衡。
分寸拿捏得当。算是保全了徐丞和周岐海双方的颜面。让他二人都无话可说。
二人到如今还没有分出胜负,眼见着百官在即。朝臣议论纷纷,萧锐的面色却一天比一天和乐。
王守福瞧着,捏着百官宴的随行名单,私下里对底下的小太监说:“……这阴了好几个月的天,快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