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数转瞬即过,今日天气不好,官员们在殿外等候正赶上鹅毛大雪。他们不能随意走动,亦不能有多余的动作,连咳嗽说话也不行。

虞秋池带刀站立。大红蟒袍的飞鱼服气势逼人。他在人群中寻找卫衡身影。见那人站立如松,肩头已经白雪一片,也不见丝毫动作。

徐丞也是深紫色飞禽袍,二品仙鹤在身,在人群中纵使低眉垂首也无人敢小觑。即使是周岐海也要礼让三分。

虞秋池眼睛瞥了一眼,二人是同水火,已经不再遮掩。

文官武将眼神交流,各自心照不宣。

不多时,王守福于殿内看了出好戏,终于姗姗来迟:“进殿。”

那殿门打开,自从徐镶去世,内阁首辅的位子就一直空缺,六部一直以徐丞为首的众臣先行。李涵在后,其次是赵厝等人。

如今周岐海回归,李涵和赵厝自然不愿和他有过多交集。故意慢后半步,让出两个身位,让周岐海跟在徐丞身后入了殿门。

萧锐坐在龙椅上扶着双膝,看着台阶下各怀鬼胎的众人,想起这十日的热闹,心情竟然好了不少。

兵部、刑部、户部、督察院、大理寺、京兆府。外加一个镇国大将军。

满朝文武近半数牵扯其中。

齐活了。

“柳叶街命案已经发生十日,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有什么进展吗?”

督察院李涵出列,拜后说:“回禀圣上,禁军督军卫衡潜入铁匠铺杀人一事已经证据确凿,

臣今日便该呈递大理寺复审。”

萧锐不知为何,看了卫衡一眼。如果证据确凿,即使贵为九五至尊也不能徇私枉法。卫衡对自己的罪行没有遮掩,这可是死刑的罪过。

“卫衡身为禁军总督,他为何会和江湖人士有仇怨?”

李涵说:“经核查,卫衡和谢阮多有龃龉,命案发生前,谢阮曾经宴请徐丞和卫衡二人,双方不欢而散。当夜便发生了命案。怕是生出了报复之心。”

“臣有本启奏。”兵部尚书谢阮,跨出列拜首。

萧锐说:“谢大人,请讲。”

“臣已查明,卫衡谋杀是个江湖人士之后,在铁匠铺搜寻一遍,发现一处密道,直通柳叶街欢喜楼。这本来没有什么,只是刑部转眼便把兵部薛侍郎羁押起来。名目便是丢失了火铳制作手稿。”谢阮谁也不看,一气说完:“此案有督察院和大理寺会同刑部主审。涉及火铳此等要务,不可谓不重要。李大人却避重就轻只讲江湖纷争,不讲卫衡有意争夺火铳制作图纸,是有什么东西说不得吗?”

李涵侧目,说:“……此事尽在我奏本之内,已经尽数呈报圣上,何来欺瞒之说?”

“早朝便是讨论家国大事。圣上问你查清了没。你在人命官司和火铳之间只讲前者。”谢阮抬头,语气越说越强硬:“火铳关乎国本,李大人却绝口不提。督察院不愿意讲清实情,便有我兵部来讲。皇上,火铳制作手稿遗失兵部责任重大,从未想过要推却。但是卫衡入夜杀人寻图也是板上钉钉。此时并不仅仅是人命官司,更是关乎国本啊,皇上。”

卫衡面色不虞,盯着谢阮背影久久没有吱声。

萧锐本想替卫衡遮掩一二,这一会也无从开口,他思量半晌,说:“卫衡,你怎么说。”

卫衡说:“禁军在编两万多人,那座宅子臣以为一直在谢阮名下。实在不知谢大人已经转手他人。那夜臣误入其中,当先便遇到十数黑衣人围攻,出于自保才出的手。”

萧锐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卫衡如何辩白。

卫衡继续说道:“臣没能逐一核查两万禁军的户籍,却有管制疏忽之责,听凭圣上处置。不过那座宅邸,为何在赵祥购买之后一朝变作铁匠铺,那里面又为何豢养私兵,臣属实不知。”

“江湖人士”变作“私兵”。

卫衡再拜:“那些表面上的江湖人士用的比守备军还要精良的装备。腰刀,袖箭,暗器一应俱全。不是私兵又是什么。请圣上明察。”

谢阮冷汗顺着背脊流下去。那些黑衣人是他让谢微调配的,那些个什么腰刀和袖箭……谢阮闭上了眼,谢微这一刀,当真快准狠。

谢阮冷汗俱下:“卫总督,圣上面前容不得你不说实话。禁军在编两万人,确实不好一一核查户籍,不过赵祥一无寸功,二无长物,是卫总督一手提拔,你怎么也会装作不知到呢?”

百官私语声渐起。

“与我有关系的人多了。”卫衡满不在乎,“微臣接手禁军以来,提拔的人没有五百也有两百。谢大人,难不成这些人都与我卫衡有关系?你也是周大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做的事都是周大将军让你做的?”

“朝堂之上,”周岐海终于开口:“总督慎言。”

“我这么说,也全赖谢大人提醒。”卫衡混起来,全然不像朝堂二品大员:“无论是追究禁军,还是追究我卫衡,我都无话可说。只是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按在禁军头上,也不要安在我头上。”

谢阮从怀中拿出奏折,“总督说我无凭无据,但我既想为”

一直未曾说话的徐丞抬头,看向谢阮。想知道他有什么证据。

谢阮说:“赵祥就是一个岌岌无名的禁军小旗。卫总督一经上任便提拔他做了总旗。随后不到半年,再次提拔他做了千户。这几年赵祥并无功绩,凭什么一升再升?”

卫衡嘲讽,“他已经年逾四十,再过几年便要卸甲归田,他虽然无功,却也无过。禁军当中提拔的老人可不止赵祥一人,谢大人不如一个一个都列上来,卫衡也好一一解释。”

“禁军现在不就是卫总督的一言堂嘛。”谢阮丝毫不让:“听说巴结你的才能得你青眼。卫总督如今所住的宅子也是赵祥拖了人买的吧,他帮你付了一千贯纹银,你又如何说?”

卫衡眉一皱,现在他住的宅子确实是赵祥做了中间人。可是一千贯纹银的事情,卫衡确实不知。

督察院监事陆霆澜也出列叩首:“臣也有本启奏。”

萧锐端坐上首,看着台下你来我往,看得津津有味。

“说。”

陆霆澜说:“臣今日也要弹劾禁军总督卫衡,依照律法,三司会审没有结束之前,没有圣上的手谕,旁人一概不要允许进入刑狱,昨日卫总督代罪之身忽然出现在京兆府,事后迟迟未报。”

围攻之势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