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和赵厝连夜审讯赵祥。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赵祥被绑在京兆府的地牢里,手脚绑缚铁链,身上的血渍顺着脚踝流淌,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牢房外太医院已经派人守在那里,以防赵祥发生意外。

虞秋池领着两个锦衣卫在京兆府外碰见了商盛,喝着哈气屋也不进便问:“有结果了吗?为何那座院子里会有火铳的制作手稿?”

商盛刚送走卫衡,抄着手往牢里走:“我刚带了一群人回来,还没来的及问李大人和赵大人,既然虞指挥使到了,便随下官一同问一问吧。”

商盛同卫衡也如此说,在这件事上,若他能行个方便,也是在不影响案情进展的前提下。他身为大魏刑狱官,首先得对大魏律法负责。不是对卫衡负责。

卫衡走之前,商盛叮嘱他:“李涵和赵厝虽然和徐丞同朝为官,但是涉及身家性命的官场,也是美的商量的。周岐海正式利用这一点,才能对徐丞开始发难。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案情的破绽,不然谁都不可能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徇私枉法。”

卫衡走的急,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商盛身后的脚步声跟得紧,他心里无端一紧:早前听说圣上想在百官宴之后便封徐丞为钦差,亲赴徽州接管三大矿产。这突如其来的命案,彻底打破圣上的计划。

堂内没有架火盆,只点了灯。

地牢阴暗比之屋外更是湿冷。赵祥冻得直哆嗦。

李涵为着大氅和赵厝坐在周案前,左边是督察院监察御史陆霆澜和大理寺寺丞宋伯谦,一起做记录。

两相对照,在朝堂之上也好做好比对。

虞秋池见着这个场景,虽然身经百战也是眉头一皱。他瞥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太医院的太医,更是佩服督察院和大理寺的手段。

虞秋池和李涵与赵厝简单见礼,站立一旁不再打扰两位大人办差。

只听李涵又道:“……这座院子若真是你替他人所买,为何购院的银两由你出,最后地契上依旧是你的名字。”

赵祥声音明显已经发抖,他已经年逾四十,这些年在禁军大伤小伤不断,今日突遭这一遭,很是不解。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是我的远房表弟,他想要给自家儿子赴京赶考张罗一座宅子。”赵祥说一句喘息了好几回:“他是凤州人,从没有来过上京城,所依托我来办这件事……他人……再来的路上,届时他到了便真相大白了。”

李涵望向虞秋池。

虞秋池会意,说道:“你的远房表弟可是唤作赵瑞?”

赵祥缓慢抬头,发现牢房里面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人穿着飞鱼服。赵祥认识虞秋池,他在这里,代表圣上已经过问。

他惨笑:“正是。”

虞秋池道:“他死在了凤州城华田巷的宅子里。锦衣卫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全家人都不见了。只有赵瑞的尸体躺在院内。”

牢房里透过一丝光亮,透过窄窗射在赵祥脚边,蜿蜒一道血水延伸向阴影里。

虞秋池气势太足,赵祥甚至忘记问其他,忘记问一句“为何”?便在逐渐模糊的眸光里昏了过去。

赵厝走上前,看着虞秋池:“一夜了,也让犯人休息一下。”

虞秋池跨出一步,阻止:“下官知道二位大人夜以继日,劳苦功高。实是此时处处透着蹊跷。”

李涵闻声转首。

虞秋池继续道:“锦衣卫奉命勘察赵祥进京之后所有关联之人。在最近有书信往来之人中,查到了赵瑞。不想锦衣卫刚到凤州,便看到凤州的海捕文书,赵瑞一家已经被以侵占良田的罪名被捕。赵瑞已死,家眷仆人全部失踪。锦衣卫追踪了一天一夜。至今还没有消息。”

能躲过锦衣卫的追踪。想必是有备而来。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拿到证据是另一回事。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赵祥受卫衡提拔,并且买下这座宅院。宅院里偏偏还有火铳的制作手稿。

兵部尚书谢阮已经摘了腰牌,兵部右侍郎顾若倾专司保存整理图纸画卷,已经羁押进了京兆府的牢房。顾若倾一问三不知,他有四品官职在身,没有证据动不得大刑。

现在所有事情的突破口都在赵祥身上。

朝堂行走多年,赵厝和李涵都明白虞秋池的言外之意。这时候分秒必争,若耽搁了一时,影响了圣上手里大局,所有人都吃罪不起。

太医瞄到赵厝示意,拎着盆冰水兜头洒在赵祥身上。

赵祥懵然打挺,身上仅剩的一点热气轰然消散。他手握成拳挣得铁链铮铮作响,嘴里发出了他入狱以来第一声嚎叫。

像是困兽临终的不甘,又像是猛兽不忿的怒火。

“赵瑞已死,家眷不知所踪。”虞秋池刀鞘抵住赵祥下巴,逼得赵祥不得不与虞秋池对视:“这件事,你不交代清楚,没办法从这里出去。赵家上下在京城也有十多口人。你不是为自己而活,你身后还有家人。”

牢房里寂静。

“你老子娘暂且不提。你儿子明年也要下场。”虞秋池长得潇洒,不笑时面容凌厉不近人情。就像是此刻,他不提其他,专挑着赵祥软肋横插一刀:“你一旦获罪,子子孙孙再也不能步入朝堂。赵家一脉在你这里算是断了根。你便是整个赵家的罪人。”

“你卑鄙。”赵祥咬着后槽牙,厉声说:“我赵祥说的句句属实,我为表弟买的这座宅子,来往书信都在家中,牙行的人特意介绍此宅,说它位置好价格低,无论是自己住还是将来转手都是上上之选。这些都有迹可循,你们偏偏揪着我不放,不是想屈打成招是什么?”

桩桩件件虞秋池都已经勘察过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市场阴谋:“你家中,锦衣卫已经前前后后搜过两回,并未发现你与赵瑞的往来书信。牙行的人来问讯,说是你不惜出了高价,一定要买那座宅邸。交易账目上这座宅邸八百贯钱,成交价格却是一千贯。账册锦衣卫已经核查过,和户籍司的账册如出一辙。”

大魏律法,牙行买卖房屋地契,都要到互补的户籍司做过户记录,以便更新黄册和鱼鳞册。

虞秋池冷若冰霜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利剑让赵祥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