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飘飘,已经见不到路上行人。
卫衡不能再留,他在离开之时,徐舜英随之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氅衣给他穿好。
“那些人一瞧便是拿人钱财与人性命得营生的。”徐舜英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她担心卫衡:“商大人岂会看不出来。”
卫衡握着她的手,担心的不是人命官司:“我在想,谢阮不会这么蠢,在自己的宅子里安排行刺。如果这个宅院让然在谢阮名下,那便是周岐海自作主张;如果周岐海和谢阮商量过了,这座宅院可能已经转手他人。”
如果后一种情况。那谢阮已经将自己全然摘了出去。
徐家……又当如何?
卫衡得先找商盛问个清楚,那座宅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找徐丞商议对策。他安抚拍拍徐舜英发顶,徐家现在走在山间悬崖顶上,一招不慎就会让周家生吞入腹。
他得争分夺秒。
卫衡面朝着门走去,徐舜英上前一步,从后抱住了卫衡腰身。她脸颊贴在卫衡肩头:“我能做些什么呢?”
卫衡蓦然回首,徐舜英却抢先一步把着他的腰,缩在了他的怀里。
“这几日陪着郑姨母,欢喜楼估计要被封禁了。需要彻查里面的密道。”卫衡埋首在她颈边,耳鬓厮磨。
“之后的事情会很多,包括京兆府传唤。”卫衡叹息一声,“记得我告诉你的。”
徐舜英埋首在他怀里,瓮声瓮气:“不知道,没听说,不明白。”
俗称一问三不知。
商盛看在卫衡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徐家人。
卫衡拖着她的脸颊,看着徐舜英眼里的不舍和自责,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我早晨和徐伯伯谈过,这是徐家选择对抗周家的必经之路。和你无关,你不要胡思乱想。”
徐舜英鼻尖一酸,那日从御书房出来,康宁判了死刑之日,徐舜英便跟着父亲去了家中祠堂。
徐舜英跟着徐丞祭拜祖父,之后见到了祖父留给她的遗书。
信中所说千言万语没有一句责怪,反倒满是自责。祖父徐镶一生为人正直,朝堂之事了然于胸,又岂会不知自家孙女遭人陷害所为何事。
他弥留之际听说舜英归家方才释然。借着回光返照的劲头和徐丞立下誓言,徐家女不管今后如何,徐家一不能弃她于不顾,二不能比她自我了断,三不能逼她了断红尘。
祖父临终前最后一句,便是告诉徐丞:分家吧。二房和三房禁不住后续的刀光剑影。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徐舜英泪盈于睫,多少苦难徐家都挺过来了,没道理现在要畏首畏尾。她后退两步,看着卫衡:“你自去吧,我是徐家人,自然要为徐家尽力至最后。”
卫衡走后,桑林进屋服侍徐舜英洗漱就寝,却见徐舜英在书案前摸索着卫衡给她的金镯子,入了神。
桑林端着热水盆,面巾和皂角已经备好。就听徐舜英说:“桑林,你不是替我问过上京城各大首饰铺子,他们说……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金饰。”
桑林牵着徐舜英进了内室,取下金镯子放在了旁边,“对呀,姑娘不是想打一副头面来配这个镯子嘛。可惜,各大金行的金子颜色都深了些,打眼看上去就没有姑娘的品相上乘。”
黄伊人不会无缘无故留给卫衡一副金镯子,卫衡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卫仲卿这么抵触。
徐舜英想起卫衡被卫仲卿逐出家门之前,曾有传言卫衡提剑刺杀嫡母周静怡。
徐舜英闭了闭眼,黄伊人是卫衡心头的伤,一碰就痛不欲生。他不说,徐舜英也不敢问。只是她现在好像发现了什么。
也许……黄姨母的死因也和周家有些关联,这就能解释卫衡对周家的怒火滔天。也能解释黄姨母突然离世又不了了之。
周家……徐舜英净了面,躺在床榻间,右手握住左手的金镯子,心里暗道:“也许这是黄姨母的在天之灵,在指引我。”
京兆府的府衙依旧灯火通明。
太医院那帮人问斩之后,刚刚空下来的牢房又被填满了。
商盛跑了一整天,大冬天生生跑湿了棉袄。他回到京兆府的后院,钻进屋子换一件干爽的衣裳,进屋就见一个黑影坐在里面。
冷风一吹,商盛打了个寒颤,站在门口没有动。
卫衡笑出了声:“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商盛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尽给我找麻烦,烦死了!”
太医院斩首不过半月,怎么又出来个诗人的命案,年根底下本来打家劫舍的就有些多,她已经连轴转了许多天,现在又添一桩案子。
李涵和赵厝都不是好糊弄得主。商盛这一天竟是跑腿抓人了。
“都抓回来什么人?”卫衡念他劳苦功高,进屋之时已经热了一壶茶水:“说来听听。”
商盛说话之间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棉袄,浑身舒爽,又见卫衡殷勤,脸色回暖:“我就拿了闷了,那座院子怎么会在你们禁军手里呢?赵祥。禁军的一位千户。”
卫衡倒茶手一顿,茶水溢出杯沿:“你说什么?”
商盛刚换好的棉袄又湿了一块,他真个人跳了起来:“两万禁军总有你顾不上的地方。你也不要太自责。”
卫衡脸色下沉,这座院子如果不是谢阮名下,已经将兵部整个摘了出去。现在又落到了禁军名下,又和徐家有了牵扯。
如果在这座宅院里发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便是禁军伙同户部在作乱。卫衡和徐舜英的关系众人皆知。现在更成了佐证这起阴谋的‘证据’。
卫衡接手禁军不到一年,已经尽力去除禁军里面的世家贵族的纨绔了。只是两万人他如今也不敢保证,有没有浑水摸鱼的人。
赵祥其人,卫衡知道。他在禁军多年,没有耀眼的功绩也没有出过过错。是以卫衡看在他年长,过几年便要卸了军职,便升了他做千户。
屋子里的火盆烧得正旺,商盛衣服上的水渍已经快被烘干了。
卫衡却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