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叩拜,起身回道:“张远谋害臣女祖父是真,医术高明也是真,张远进宫为圣上医治,圣上也会安然无恙。只是救驾之功太大了,足以弥补他下毒谋害祖父的事。臣女既不想大魏天子出事,也不想有罪之人逍遥法外,是以出此下策,请皇上皇后责罚。”

深夜雨停,只余飞檐廊下滴答落雨之声。

徐舜英说的毫不隐瞒,赵岩岩着实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俯首道:“回圣上,民女撞见宫里贵人出行,朱雀大街到达京兆府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更别说牢狱提人总要梳洗一番以免冲撞了圣上,一来一往恐延误了圣上病情,是以民女自作主张,请皇上皇后恕罪。”

萧锐看着赵岩岩拼命给徐舜英找补,气笑了:“行了,不用相互遮掩了,起身吧。”

眼见二人起身,萧锐状似无疑又问:“你哥哥今日的举动,只是为了维护大魏的律法和血缘至亲吗?就像你说的,它可以去敲登闻鼓,击鼓鸣冤,而不是在朝华门静坐示威。”

徐舜英声音平静:“敲登闻鼓,先要登记在册,按序排查。等到审理这个案件,最快也要十日之后了,那时周康氏逃脱了死罪,大魏律法将名存实亡,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周康氏却能拖死大魏百年基业,踩着大魏开国以来太庙里文臣武将的尸骨,在家岁月静好吃香喝辣。”

殿内吸气声骤起。

圣上一磕茶碗,音调不高自有威势:“大胆,你在怨朕宽恕了周康氏?”

柳卿卿眉毛一挑,没想到徐家最像徐镶的居然是这个小丫头;虞秋池抬眸瞧了一眼徐舜英背影,莫名心疼卫衡,在圣驾面前都寸步不让的女娘,真够卫衡受的;赵岩岩闭上了眼睛,她最了解徐舜英,知道她在这件事情上是能吃人的,当下只求萧诚意快点来救场。

徐舜英背脊挺得笔直:“臣女心中是有怨气的。”

王守福暗道:完了。对圣上的怨气诉诸于口,徐三姑娘也太大胆了些。他拿着浮尘的手抖了抖,悄悄凑到殿门口,吩咐小內宦快点去请徐丞,不然这个徐三姑娘今晚就得没命。

赵岩岩满头冷汗,她还是低估了那件事给徐舜英的伤害,那这哪里是报仇,她这分明是一心求死同归于尽。

徐舜英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颤抖:“圣上仁慈,感念周岐海于国有功想以此功抵过周康氏的罪过,仅仅以徽州发现矿产变居首功,实在不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私采矿产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舜英盯着周彤:“周岐海发现矿产如实上缴是他身为大魏臣子的义务,是他身为大魏国之柱石该当有的责任,也是他手握十五万兵马必须做的事情。如若不然,周岐海不上报还想私采不成?”

周彤手里的帕子已经团皱,她的心怦怦直跳,徐舜英知道的比周彤想象的还要多,这是周彤始料未及的。

萧锐拿起了手边呈上来的奏表,上书:徽州发现矿产的三大山脉已经出现中空迹象,周边农户五六年前既已搬离,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柳卿卿离萧锐很近,这两行小字像是擂鼓砸进她眼里,让她怒火中烧:周岐海居然背着承恩私吞了金矿和铁矿!他想做什么!

殿外小內宦身影重现,王守福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走过去想要迎徐丞入内。

却见卫衡站在徐丞身后,正卸腰刀。王守福一笑,多个人来劝劝总是好事。

没等这二人入殿,就听萧锐问道:“若朕就要赦免周康氏呢?”

徐丞身体紧绷,当下就要冲进去。却觉手臂一沉,听见卫衡说:“徐尚书莫急,相信舜英她能解决,若圣上真动了气,还有我们。”

殿内一片肃杀,徐舜英只能听见自己喘息之声:“永和三年,圣上赐死救命恩人雍禾侯,因为雍禾侯私占民田逼良为娼。永和六年,圣上御笔朱批判时任兵部尚书王琦斩首,因为王琦于大灾之年没能及时押运赈灾粮款,置永州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王琦曾追随先帝开疆扩土,也曾建立了不世之功勋。两件事后,圣上心之所向,既是大魏民心所向。可是眼下这件事,且不论如今周岐海是否如实上缴了发现的全部矿产,又是否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徐舜英到底流泪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康宁必死之罪逃出生天。不甘心周彤屡次害她依旧安然无恙。她……不甘心。

“……周康氏一没有于国有功,二没有为国效力。”徐舜英盯紧周彤,一瞬不顺:“便是周岐海当真有功,将功抵过也算不到周康氏身上。”

徐舜英又将目光定到圣上面上,该说的她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她定了定神才道:“然,祖父在世时,曾耳提面命,教导臣女圣上是天子,便是代表上天的旨意,圣上的旨意臣子理解要执行,臣子不理解更要在执行中理解,不能有丝毫违逆。圣上要赦免周康氏,定是有圣上的深意。臣女深信圣上是圣明君主,是以圣上所作一切抉择,臣女甘愿领受。”

徐舜英这一招以退为进,很是巧妙。萧锐半晌没说话。

王守福料不准圣上此刻愿不愿意见徐丞和卫衡,踌躇不前。

卫衡看着脚下玉石铺就的青云阶,感叹舜英若为男子,朝堂格局怕不是今日之面貌。

他侧脸转向徐丞,与徐丞视线相交。俩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周康氏怕是活不成了。

殿内萧锐坐直了身体,唤了一声王守福:“告诉赵厝和李涵,周康氏的案子要细细的审,每一句供词,证据都要落到实处。她若真的残害了大魏忠臣良将,朕定不轻饶。”

徐舜英跪伏在地上,掌心火热,耳如擂鼓。她之前偷看祖父升堂判案,不理解宣判后百姓的涕泗横流:公平公正就是照章办事,顺理成章的呀,他们没有犯过事早晚都会有清白,为何这么激动?

徐镶未脱官服,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给她看案卷:“判一个案子不但要证据确凿,还要合乎律法程序,证据一旦遗失,或者证据不合乎礼法,简单的案子也会变成无头公案。知道一个人犯了罪和能证实一个人犯了罪,有着天壤之别。公平公正从来不是唾手可得,案卷背后的一笔一划可能都添上了人命。”

彼时她懵懵懂懂,不懂为何公平公正理所应当的事情会搭上人命。

现在徐舜英懂了,懂得的代价是她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