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池接到圣上旨意的时候,从徽州赶回来的锦衣卫正在办差房里处理伤口。

虞秋池掀帘进屋,就着军医包扎伤口的档口,仔细瞧了瞧,孙逊一刀肩膀贯穿伤,一刀胸腹伤。

“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回去地方办差的是锦衣卫千户孙逊,早在圣上启程去西苑之前,孙逊已经出发。十天的差事耽搁了这么多天,想来此行十分凶险。

深秋暴雨,夜里更是渗着冷意。虞秋池命人加了一个火盆,坐在他对面:“你带回来的消息我已经看过,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可否属实?”

孙逊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虞秋池从来也不是罗嗦的性格,他忍着疼挺直脊背:“千真万确,卑职到达连云山深处,找到他们挖掘的洞口废了好一番功夫,谁知他们在洞口已经布了暗哨。”

虞秋池坐着没动,听他继续说。

孙逊接着说:“卑职以为他们小心谨慎,在呈报朝廷之严防死守也是清理中事。所以在周围打听了那些搬走的农户,哪成想那些农户不是五、六年前就已经搬走,就是死于非命,竟是一个也找不见了。卑职察觉不对,又去了祁连山脉的金矿和武夷山脉铁矿,情况如出一辙。卑职心知不对,想要回来调配人手,不想遭了追杀。”

遭了谁的追杀,孙逊没说,虞秋池也不能问。毕竟没有证据之前,有些话不能说。

周岐海呈报的奏本上,是五个月前发现的矿脉。他们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夜以继日确定矿产物资,马不停地上报朝廷。如果周边住户五六年面前就开始搬离,那这份奏报就有意思了。

虞秋池抖开孙逊连夜写完的奏表,让军医停手。孙逊的手掌处有一道贯穿手心的摩擦伤,虞秋池将奏表覆在孙逊手心,压了两下。

奏表边角处立刻有了血痕。

孙逊一惊:“指挥使这是何意?”

虞秋池仔细叠好奏表,揣在怀里:“让圣上知道你辛苦。”

夜深露重,宫道上只有禁军巡防的甲胄摩擦声。虞秋池知道,这又是个不眠之夜。

他随着王守福到了殿门外,殿内有一女声,声音清脆响亮,听着不像是宫里的贵人。

虞秋池眼神询问王守福,王守福神神秘秘探首过来,还举起了大拇指:“徐丞家的三姑娘,了不得。”

王守福一甩浮尘,领着虞秋池越过屏风跪在了大殿中央。

徐舜英和赵岩岩已经跪在那里,虞秋池垂首,跪在她们身后。萧锐虚力靠在罗汉**,由着皇后柳卿卿侍奉汤药茶水。太子妃周彤立在柳卿卿身后,目光紧盯着徐舜英。

萧锐就着汤匙,喝下最后一口汤药,皱着眉头问:“所以,带头鼓动学生们的人,真的是你的嫡亲哥哥。”

徐舜英低眸垂手:“回圣上的话,是……也不是。”

柳卿卿递过来一块蜜饯,萧锐伸手接过,嘴里苦涩稍稍缓解,“这是何意?”

“臣女哥哥确实在朝华门外,也确实是在看到了那两份供词之后,从麒麟书院赶过来的。”徐舜英面无表情,“五千学子自发而为,若要说带头,哥哥确实也应该带这个头。”

萧锐冷哼一声:“你倒是替你哥哥认罪认得快。”

周彤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舜英抬首,直视圣上:“圣上,大魏建国几近百年,律法的完善不止三代人的心血,如今督察院、大理寺乃至各地府衙都高悬匾额‘有冤必诉,有罪必罚,有案必破,违法必究’的十六个大字,是圣上御笔亲封。臣女还记得,当年圣上致力还民公道,凡是大魏百姓,身有冤屈皆可去敲登闻鼓,百官谁敢阻拦一律罢官夺爵。彼时登闻鼓一两个月便要换一个新的,最近几年登闻鼓已经鲜少有人去敲,可见圣上布政施恩,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萧锐稍稍坐起身。

徐舜英又道:“臣女祖父兢兢业业在朝为官五十余载,从未有过一丝懈怠,臣女自出生起,也为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可是我祖父怒极攻心缠绵病榻之时,却让歹人下毒谋害致死,臣女出门游玩被绑架名节尽失。更何况贼人已经认罪画押,周康氏却妄图想要装疯卖傻躲过惩罚,臣女哥哥先是大魏臣民理应维护大魏律法,也是徐家子孙理应维护血缘至亲。这个头,哥哥应该带,也必须带!”

周彤泫然欲泣,跪下膝行至萧锐脚边,哭得梨花带雨:“圣上,锦衣卫的昭狱是什么地方,全大魏的臣民都是晓得的。母亲在昭狱呆了两个月多,刑法受了个遍,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如何挺得住啊。”

虞秋池眉头一皱,周彤这话便是将“屈打成招”怼到了他的脸上。

萧锐看着面前的太子妃,她的背后是空空****的大殿,只是萧锐清楚,在无人的角落里,周家的眼线不知有多少。

萧锐双腿盘起,状似无疑问道:“周大将军是不是还在偏殿守着,他舟车劳顿伤寒才好,快让他回府休息吧。”

周彤哭声一顿。

王守福嘴角一撇,他是知道周岐海提前离开的,可是现在的场面,他可不敢吱声。

柳卿卿见无人回话,收回看向王守福的目光,放下手边茶碗,解释道:“圣上不知,周大将军在您昏迷的时候,一直守在这里,听闻原太医院张远院判快到了,他才放心回府去了。”

周岐海在圣上昏迷未醒时……离开了。

萧锐轻叹口气,手一挥:“起来吧,站到你应该站的地方去。”

周彤身形一顿,还想再说。不料虞秋池打断她的话音,朗声说道:“圣上,锦衣卫有事上奏。”

王守福浑身一哆嗦,麻利的接过奏表呈递给萧锐。站回原位才发觉拇指粘腻,低头一看指头染了血迹。他……更不敢说话了。

萧锐看完奏表,摸索着带血的印记,呢喃道:“果然如此。”

他顺手将奏表放在手边桌案上,柳卿卿顺着周彤视线瞄过去,发现她正窥探着那封带血奏表。柳卿卿稍稍挪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周彤实现被挡,对上柳卿卿警告目光,不甘心的垂眸下去。

“听说,是你拦了小路子的马车,没让他们去接张远,反而你带着赵杏林进了宫。”萧锐声音无波:“这是为何?”

“因为臣女不想让张远得救驾之功。”

周彤瞧着跪在地上得徐舜英,脸色已经控制不住得扭曲。原来是她们拦了她派出去的宫人。

萧锐收回看向周彤得视线:“原来徐家人也计较功名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