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肖勇智正在工作台上干活,下面有人喊:“小肖,你的电话。”
他跳下工作台,摘下电焊帽,快步走去接电话。
车间里噪音很大,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太清,他不得不大声问:“喂?您说您是哪位?”
这回他听清了,电话那边的人居然是动力厂负责生产的副厂长杨德刚。
肖勇智心里一惊,怎么会是他给自己打电话。这不合常理。
他定了定心神,换了身干净的工作服,路过卫生间时,顺手洗干净了手脸。
冷作分厂距离办公楼大约十分钟的路程,肖勇智一路小跑,同时脑袋飞快地转着。
看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否则怎么会是厂里的二把手给自己打电话呢。
他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复盘,整理好思路。
在杨厂长的办公室门前站定,他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出一声低沉深厚的声音。
肖勇智推开门,微微低头致意,自我介绍道:“杨厂长,您好,我是冷作分厂的肖勇智。”
杨厂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抬起头,伸手招呼道:“是小肖啊,进来进来。”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会客区,招呼道:“来来,过来坐。”
肖勇智走过去,等杨厂长落了坐,才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
杨德刚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和蔼地说:“肖勇智,我们厂今年的劳模,最年轻的劳模。呵呵,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肖勇智听了,心里稍安,谦虚道:“杨厂长,你过奖了,我还是个新人,要学习的地方非常多。”
杨德刚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从镜片后面看着眼前的青年,单从外表来看,确实比自己侄子强多了。
国字脸,鼻直口方,一脸正气。年轻,精干,身上的朝气像他工作服下面的肌肉一样蓬蓬勃勃的,正如伟人的那句话,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知道叫你来是什么事吗?”杨德刚问道。
反问式的开场白让肖勇智微微有微局促,他在心里数了五个数,然后道:“我斗胆猜一下,是关于我这次出差的事吗?”
杨德刚呵呵呵笑了,道:“说说你这次出差的发现吧。”
肖勇智坐直腰背,两手搭在大腿上,说了这次出差的感受:“扩散给启明机械的这批外单配套件,他们完成得很好,完全达到了我们的标准,而且速度很快,提前三天完成生产任务。其中有几个小问题,我们发现后,及时跟他们讲明,他们立刻按要求进行了改进。”
他思路清楚,表达完整,说明了自己的感受。
杨德刚暗暗点头称赞。一个普通青工,在他面前语速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很难得。
“说完了?”杨德刚又问。
肖勇智不明白杨德刚问话的目的,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自己的举报信没到他手里,或许还静静地躺在信箱里呢?
不明白的事情直接问,肖勇智不做猜测,做挠挠头,露出个憨直的笑,问道:“杨厂长,我漏了什么问题,还请您提点。”
杨德刚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封信,放到肖勇智面前的茶几上,道:“这个发现不说说吗?”
该来的还是要来,肖勇智拿起自己的信,看了看又放下,略显慌乱地说道:“就是我在信里写的那样,发现了一件奇怪的小事,自己想不明白,又不知道向谁请教,干脆就写信问问吧。”
他故意搓了搓手,局促地说:“要是知道会打扰到您,我就不写了。”
“哎,怎么是打扰呢,你能发现问题说明你关心厂子,心里面装着厂子。不懂就问,问了不就懂了。”杨德刚对肖勇智的行为表示了肯定。
“按说这件事让下面的人回复你一下就行了,或者干脆不回复,”杨德刚点上了支烟,吸了一口,“不过呢,韩启明不希望你误会,所以拜托我找你谈谈。”
肖勇智身上的肌肉慕地一紧,不到一天的时间,怎么韩启明就知道了,这效率未免太高了吧?
他嘿嘿一笑,窘迫地说:“这事闹的,早知道我就……给大家添麻烦了。”
杨德刚抬抬手,道:“不是麻烦,是你误会了。这里面涉及到很多问题,你还不懂。那边工费便宜,有生产能力,我们把简单的工件扩散给他们,可以节省不小的一笔费用。你知道,现在厂子效益不好,尤其是三产那边,再不想办法,很快就要开不出支了。”
肖勇智身子前探,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道:“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对啊,我们冷作分厂也是把简单的件扩散出去,难的自己干。”
心里却狐疑,那天潘亚冬说,他们现在正在给其他单位加工定子和转子,换句话说,三产把小电机的关键工件和关键工序都完成了,只要进行简单的装配就可以出厂销售。为什么要把装配工作扩散出去呢?
“不过,他们工人的工资都挺高的。”肖勇智扮猪吃老虎,“是我们的两三倍呢。”
杨德刚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肖勇智会继续追问,他吸了一口烟,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抖一抖,问道:“你只看到了工资,那你知道一个产品的成本怎么计算吗?都包括哪些方面呢?”
肖勇智被问住了,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些深奥。”
杨德刚笑道:“这就对了嘛,成本不能光看工资,工资只是一小部分。如果不划算,就不会扩散出去了。”
“如果你去启明机械能拿到几倍的工资呀?”杨德刚话锋一转,问道,“韩启明许诺你几倍的工资?”
肖勇智脑袋里警铃大作,被领导知道自己有跳槽的可能,总是不好的。
他摸了摸头,笑道:“韩老板财大气粗,对咱动力厂的人当然要给面子。不过,您也说了啥事不能光看工资。”
杨德刚被逗笑了,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肖勇智,态度里透着几分亲近。
肖勇智问:“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您也知道?”他冲杨德刚挑了挑大拇指,“领导体恤民情。”
“干着我的活,还撬着我的人,我能不知道?呵呵。”
肖勇智不由得心惊,自己一个最最普通的青工,何德何能被厂级领导知晓。
他面不上动声色,举起左手放在耳边表示决心:“向领导保证,我决无二心。”
“不用这么紧张,”杨德刚呼出一口烟,烟雾中,他的脸色让人看不清楚,“其实,我是不反对人才流动的,不管是金钱,还是人才,还是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发挥最大的任用。”
“什么意思?”肖勇智心道。
他彻底不明白了,但嘴上却说:“领导格局大,眼光长远。”
“这是必须有素质啊,”杨德刚道,“不然怎么带领大家往前走呢。”
肖勇智笑笑,低头不说话。
“三产跟启明的合作也是不得不为之事,订单越来越少,成本越来越高,他们几个中层是日也愁夜也愁,这才想出这个办法,总得让工人吃饭不是。”
杨德刚叹口气,又正色道,“这件事呢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影响,如果引起人心浮动那可就罪过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杨厂长您放心。不过……”肖勇智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杨德刚扫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尽管问,不用不好意思问。”
肖勇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问道:“我是想,虽然主要部件是我们的,但一些小的简单的零件是启明的,装配也是启明的,最后打我们的铭牌,这样算来,他们岂不是吃亏。”
“哈哈哈……”杨德刚暴发出一阵大笑,指着肖勇智道,“你这孩子,哈哈哈,我问你,主要部件是我们的,工艺图纸是我们的,技术指导是我们的,等于说,我们在启明培养了自己的一批工人,那成品为什么不能打我们的铭牌呢?”
肖勇智做恍然大悟状:“可不是嘛,完全就是我们的嘛。”
杨德刚收了笑声,审视着肖勇智,试探道:“韩启明几次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苗子,我跟他说,优秀的人才谁不想要,我们培养个人才那么容易吗?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挖走?哼,想得美。”
肖勇智心里直翻个,脸上已经挂不住笑容了,他正色道:“这次去,韩厂长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杨德刚道,“说说看,有什么困难。”
“我跟他解释了,我家里离不开我,我大哥工伤,躺在**起不来,小侄子才两个月大;我爸退休后朋友邀他去外县干活;我大姐从三产下岗了,正在找工作;小妹刚上高中,还是个孩子。唉,这一家老老小小,就我一个轻手利脚的,啥事都得我。”
肖勇智脸上浮起愁云,“韩厂长知道了我的难处,就不提这事了。”
杨德刚点点头,道:“困难都是暂时的,计划没有变化快,以后再说。”
肖勇智点头称是,随即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