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德刚办公室出来,肖勇智没有马上进车间,他绕到厂房后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他必须得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一团火呼呼地在胸腔里燃烧,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他曾有好几个设想,可能是韩启明盗取了动力厂的资料,私自加工生产的;可能是三产那边有人捣鬼;或者是经营部门的一种策略,但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像杨德刚说的那样,技术、主要部件等等都是动力厂的,当然算是动力厂的产品,但为什么货款不是动力厂的?
韩启明曾指着新厂房对自己说:“这个车间产生的利润到年底又可以买一栋楼。”
一台小电机最值钱的部分是定子和转子,最不值钱的是最后的装配工费。
而三产现在替别人加工最值钱的部件,却把最简单的装配工作交给别人做,放着整机的钱不赚,只赚微薄的零件加工的钱,由此而产生的多余劳动力被迫下岗。
肖勇智清晰地记得隔壁彩英姐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记得因为大姐下岗妈妈忧愁的脸。
杨德刚把这种本末倒置的事说得冠冕堂皇,不觉得可笑吗?
更可笑的是,杨德刚居然暗示自己可以“人才流动”,怪不得韩启明敢三番四次地挖自己过去,因为他上头有人。
否则,破坏了两厂之间的合作,动力厂一怒之下不给他们活儿干,他们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些经手人一定在里面拿了好处,肖勇智断定。
肖勇智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其实他窥见的仅是冰山一角,与真相远隔千里。
杨德刚是动力厂的老人,他从车间做起,一直做到生产厂长。他熟知动力厂的每个产品,每道工艺,每个细节。
他在工作中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老了,这是他最后一届,下一届就得去工会、调研室这样的地方养劳。
每每想到此,他便心有不甘。
去南方出差时,看到各种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些没经验、没技术,脚上的泥还没洗净的人纷纷开办工厂,他就觉得好笑。
可笑过之后,他更觉得生气,他堂堂一个几十年国企的副厂长,一个月只拿几百块钱,而那些小作坊却在大把地赚钱,太TM不公平了。
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韩启明,这是个聪明、胆大、会来事儿的人。
几次交道打下来,杨德刚技术投资了启明机械厂,占有一定的干股。
他开始源源不断地给启明机械订单,韩启明果然如他所期望的,活接住了,钱赚了,厂子扩大了。
启明机械干小电机这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三产的小电机一般在北方售卖,在南方卖得很少,前两年在上海建了个办事处,但由于竞争激烈,没有价格优势,销量惨淡,后来索性就撤了。
三产朝不保夕,越来越不景气,每年的利润远远不能覆盖支出,成了动力厂巨大的包袱,迟早要从动力厂剥离出去。
既然如此,他“借用”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又有何不可呢。
让三产负责重要部件的加工,启明负责装配,各自挣各自那份钱,各自在各自的地盘销售,井水不犯河水,多好。
再有两年他就退了,到时去南方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住下,偶尔指导指导启明那边的工作,做个月月躺着赚钱的富家翁,想想就美。
可今天他不太高兴,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肖勇智还是说不去启明机械。
韩启明跟他说过好几次肖勇智这个人,认为他技术一流,有一定的管理能力,关键是他年轻,一个顶三个。
肖勇智在动力厂不过是个拿工作计划表干活的工人,只需按时完成工作量。
如果把他放在启明则不同,动力厂最优秀的青工,在那群小虾米当中,那就是条龙。
看来,得找机会点拨点拨他了。杨德刚暗想。
晚上,肖勇智吃完饭后到李齐家串门,他这次从上海带回来一批领带和腰带,李齐收到货非常高兴。
这几天他没出夜市在家里理货,先把大包装拆开,领带一条条熨平,按百货商店里的样子,小心地装到精美的盒子里,再封上塑料袋,一条普通的领带立刻身价倍增。
李齐看出肖勇智情绪不佳,问他怎么了?
“是加班累着了?还是美女给你吃闭门羹了?这小脸拉拉的,都快掉脚面子上了。”
肖勇智摆弄着他带回来的腰带,半晌问道:“你说这些腰带看起来都差不多,为什么售价却差那么多?同样的东西,加个包装就多卖一倍的钱,这合理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齐手上不停,说道,“只有少数识货的人,才知道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但绝大多数人都会被牌子和包装所迷惑,钉上这个小标签它就有了户口,再加上一个外包装,它就有了身价。”
“牌子这么重要吗?”肖勇智问。
“这看怎么说,在看重它的人眼里它就重要,相反它就不重要。”李齐想了想,道,“不过很多时候品牌就是一种保证,这么说吧,买红肠你是不是第一个想到秋林红肠,抽烟如果有红塔山,你会抽大前门吗?这叫啥,这叫品牌价值!”
肖勇智长叹一声,把手里的腰带一扔,往椅背上倒去。
李齐见了嘿嘿笑:“说吧,到底啥事,可别憋坏了。”
肖勇智于是把在启明机械看到的和今天杨厂长找他的事情一一说了。
李齐气得骂道:“这帮瘪孙,厂子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我TM早就看得透透的了,大官贪大钱,小官贪小钱。我还上班时,我们福利员连老子的两副劳保手套都贪,能拿出去换五毛钱。”
“你也别生气,上班就是挣工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问心无愧就好。其他的事不归你管,你也管不了。”
他见肖勇智脸色沉沉的,语气又缓和下来,“现在人的观念,跟咱们爹妈那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人真是以厂为家,连个笤帚糜都不带往家拿的。现在可好,真是开放了,开得太放了,没有他们不敢搂的。所以啊,你挣多少钱,就操多少心。有空了咱哥俩儿折腾折腾。”
他指了指眼前堆的货,“这批货卖出去,你几个月的工资又有了。”
“是啊,我这是图啥呢。”肖勇智有些心灰意冷。谁都知道厂子存在问题,人浮于事,三角债,包袱重等等,但为什么不去解决问题,而是要解散厂子呢?职工散了,活拿出去了,钱装到别人的腰包了,这样下去,厂子不就被掏空了吗?
“你说,他怎么忍心?他一个厂长,二把手,咋能干得出这种伤害厂子的事。”
“他有啥不忍心的?动力厂不过是他领工资的地方,过两年跟楼底下那些下象棋的老头儿啥区别没有。南方那边才是他个人的,他先把活派过去,再把人派过去,以后赚的钱都归他个人。”
李齐在外面混了好几年,看得比肖勇智透,“我跟你说,这事笨寻思也知道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这么明目张胆地贴铭牌,直接跟你说人才需要流动,肯定是团伙作案。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你昨天投出去的举报信,今天就到了杨德刚的手里,这效率惊不惊人?目标准不准确?”
正因为想过了,肖勇智才这样愤怒,继而失望。
李齐又道:“你别傻乎乎地只知道干活、奉献,你师傅的话,适当听听就得了。”
肖勇智一进厂就跟在苏福华的身边,他对厂子的感情,对工作的态度,焊接方面的技术几乎完全复制了苏福华。
这件事他本想跟师傅念叨念叨,又怕打扰到他,惹他忧心。师傅没几个月就退休了,有什么事,等他退休之后再说。
从李齐家出来,肖勇智没急着回家,他围着厂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似乎从出生开始,这个厂区就是他的世界,幼儿园五点半关门,最后一个出来的小朋友肯定是哭着被家长抱走的。
再往前走会路过房产处,前段时间他刚刚来过,扔出去了三个月的工资。
顺着街道往下走,路两边一楼的房子几乎都变成了门市房,做起了各种买卖。
小红美发店的小红把妹妹从农村带了过来,十六七的小姑娘起早贪黑地干活,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
挨着公园的那家羊肉包子生意太火,七点钟之后就不要来了。
不知不觉走到五院,对面新开了一家房屋中介。电子牌匾闪着红光,吸引着路人的注意。门口的宣传牌上写着房子的地点、面积、售价。
肖勇智停下脚步仔细看,在心里算了算,如果要买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他得十年不吃不喝,他苦笑了一下。
这条路到头了,调头往回走。
不知不觉,已经兜了一圈,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气味都是熟悉的。
他忽然有些想念在昆山、上海时晚上散步的情景,新鲜的事物总是有莫名的吸引力。
这个世界太小了,已经留不住肖勇智的心了。